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55

55.

入列仪式十点举行。

中国第一艘航空母舰,从前叫瓦良格号,如今叫辽宁号。舰上悬挂满旗,着白色军服的军官和水兵漫布甲板舰艏,分区站坡,致以海军最高礼仪。

巨轮泊在海上,交接仪式在港口。港口列着一排士兵方阵,齐整如切,雄威凛凛。和平年代,武器沉睡着,军貌是直接映射军队状态的窗口。每过几年,军人方阵都要踏过天安门,向开国历代领袖和人民英雄汇报军威。

领导坐席面对着士兵方阵,主席、总理、军委和相关领导一一入席。受邀人士在观礼区,离主席台有距离。他们在后排,坐下的时候,很自然变成了谭宗明、赵启平、明韵、明达的序列,一切以赵启平和明韵为中心。

入列仪式前,升国旗,奏国歌。

所有人站起来,随着奏乐唱国歌。明谭两家习以为常,明韵在政府就职,唱过的国歌尤其多。赵启平脚下打晃,甩甩头,想把神智甩出片刻清明,自从跟谭宗明相遇,他唱的国歌越来越多。他跟着唱,力气只够微动嘴唇。赵启平在晃动的光线中,仔细看眼前那艘巨大的战舰,一柄行走在中国领海的利剑。这艘行走在大洋大海里的渡轮,护卫着黄浦江上艘艘小巧的渡轮,让浦江两岸得享安宁烟火。

他用眼睛渴望地描绘每一根线条,舰身的形状,结构,站在上面的士兵。

红旗带着五星在风里舒展,这热烈又凝重的红,是儿时单纯的热血,让小男生胸口澎湃,今时今朝变成他的魔障,红刺进双目,赵启平又闭上眼。

“赵医生,你还好么?”唱完国歌,赵启平几乎跌坐在椅子上,耳畔又传来询问。
“没事。”赵启平抓着前排椅背,头伏在胳膊上。谭宗明的手轻拍他后背,肆无忌惮,赵启平伏着身子,在他掌下一阵阵哆嗦。
明韵也探过手,轻触赵启平额头:“挺烫的,赵医生,仪式结束后马上去医院好吗?”
赵启平闷在胳膊里摇头:“不用,还没那么严重,等全部结束再走。”
明韵第一次发现赵启平不容转圜的脾气。她印象里的赵启平,一直踩在恰到好处的线上,飞扬而不轻佻,又文雅又活泼,由眼睛望得到良好的家境。可是也对,明韵想到鲁工,有本事的哪个没脾气。赵医生出于社交礼仪,尊重明谭两家,不展露脾气而已。人不光志气,连脾气也与物质状态息息相关,病弱的此刻,赵启平展现了本真的意愿。

明韵只得跟谭宗明一人一边照顾他,同时注目主席台上的交接仪式。

中国重大场合的军乐和红毯有一种奇特的乡土感,挥之不去,这种感受,明韵在97前后对比得最明显。香港深受老牌资本文化浸淫,寸土之地滋养得浮华高端,骤然被大陆来的“乡屋宁”接管,不光市民恐慌移民,政府要员也各自站队,适应不来,学国歌颇费劲。明韵不费劲,国歌从小爷爷教她唱,那是爷爷们为之得意的奋斗成果。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97年7月1日凌晨,香港会展中心,她扶着大爷爷站起来,九十三岁的老人望着紫荆花旗和五星红旗,嘴里轻哼歌词。

明韵入职后,开始常常往返港陆,对这个“又红又乡土”的政权和它扎根的大地慢慢深入认识,时至如今,她仍不觉得认识到位。比如鲁工和他破陋的办公室,那种燃烧生命的工作方式。已经是和平年代了,这艘船舰的改造像在奔命,短短三年,锈迹斑斑的空壳焕然一新,生出五脏,入列海军。

台上奏着军乐,主席取过军旗和命名书,交付接舰部队代表,军人敬标准的军礼,辽宁舰,舷号16,正式入列中国海军。

工作人员来请明韵登舰。她拢起披肩,忧心地看了一眼赵医生,让明达坐过来照看,随工作人员离开。主席登舰视察,带了几位特殊客人,总监造师陪同讲解。

在港口望它,是个碾压视网膜的庞然大物,登到甲板,却如置身小岛,极端踏实,宽广深邈的海也不足为惧。明韵打开手包,拿出一张照片,随行人员笑道:“明小姐,这是?”
“我爷爷。”明韵大方分享照片,黑白照里,穿着大衣的男人单手插兜,风度翩翩,向镜头微笑。明韵问:“是不是很英俊?”
“老带劲了!”
明韵乐,的确,她两个爷爷最带劲了,大陆有这么多粗狂生动的方言。她笑着回:“爷爷不在了,但是临走前恰好听说买到这艘船,一直想看看它。”
“好事情!应该看看!”
明韵捏着照片边角:“他大概也没想到这船来得这么快。”
“慢不得!”随行军官摆手,“形势不等人,你不知道,上次买航母改成水上乐园,这艘被改军舰的消息一传出去,多少双眼睛盯着,慢不得!”

主席在前面边听汇报,边下达指示,几人停在船舷边,后面的客人站在稍远处,隐约听到他们的话。总监造师指着大海,对主席说了几句话,主席动容,与他握手鼓励。明韵没太听清,问身边的军官:“他刚刚说什么?”
“老总请主席放心,120年前的过去不会再重复,不可能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再出现!”军官笑道,“这里的老生常谈了。”
“什么?”明韵愣一下,问道:“120年前?”
她大约算出来了,只是不敢相信耳朵,军官眯着眼看海,自豪地重复:“甲午之耻绝不会在我们这一代重演!”
他转过脸,吓一跳:“明小姐,明小姐,你没事吧?”
他弯腰捡掉落在地的照片,明韵低头从手包里抽纸巾:“抱歉,抱歉,实在失态了。”

她轻拭眼里猝不及防滚出来的泪。

明家的金融第一课,不是从原始货币贝壳开始,而是1894。香港作为殖民地,卖国条约产物,立场尴尬,各版中史课本既不能骂英国,也不好给殖民者涂脂抹粉,竭尽客观中立,去政治化,对大陆的民国史,也只能避重就轻。明家子弟有另一套历史课本要研习。

1894,中日甲午海战,北洋水师覆没。1895,清府签订《马关条约》,赔偿日本白银2亿两,合计日元3.64亿。

那时世界是日不落的世界,大不列颠王霸全球,英镑随大炮征战,是国际通行货币。日本称臣纳贡,马关赔款约定以英镑结算,全数存入英格兰银行。那时候中国银本位,游戏对手都用黄金和英镑玩耍,用白银的,出门想入圈,抱歉,得把银子换一换。清府用白银兑成英镑去赔款,于汇率损失一千五万两白银。3.64亿赔款最终用于军备,但分批得款的几年里,这笔巨款,终于为日本人提供了足够的发行储备,实现他们明治维新以来的春秋大梦——建立金本位。由此助日本完成由农转工、民族腾飞的关键一跳,为日后对外战争奠定基础。

货币和货币体制究竟是什么,能干什么,明楼不解释,只拿开明韵的手:“不要撕书页。”
明韵在明楼怀里哭,年幼的她不懂货币,只能由一行行数字中,朦胧地知道,这东西要命,要一个国家的命。

1894索去北洋水师的命,索去清府半条命,为日本续命。近代远东罕见的大规模海战,就在大连湾不远的大东沟,千百英烈沉没海底。

2012年9月25日,第一艘航空母舰在大连港入列。

明韵一直用纸巾吸泪,泪竟如泉水冒涌不停,她来时并没想到诸多关节,可有些东西,总有人放在心底,从未有一刻忘记。

军官对着漂亮女士掉泪手足无措,窘迫地拿着照片。明韵笑中带泪,从他手中接过爷爷的照片,走开几步到舷边。爷爷在照片里笑,他始终微笑,什么也击不穿他的意志。明韵轻轻夹着照片,让大连的海风拂过指间,望向头顶的晴空,方才那番话,他在天上看着,水底的英魂们听着。

碧波寂静无言,海面映照万丈金光。

登舰视察短暂,可明韵下来,觉得过了很久。以至于回到观礼区,看到病重的赵医生,用了几秒才忆起全部状况,连忙指挥弟弟:“明达你扶着赵医生,我们去等车。”

领导分批撤离,明家和谭家的车靠后驶来。明达扶着赵启平,要把他带到车里,谭宗明从一旁抓着赵启平的胳膊要接:“我带赵医生上车吧。”
赵启平一把推开他,然而并不抬头,也不开口解释,几人都愣住。谭宗明看着赵启平,病人把全部重量倚在明达身上,如同醉酒被人搀扶,低着头,就是不看他。谭宗明自己解围:“他现在烧得难受应该不想动,上你们的车吧。”
明达张着嘴哦一声,把赵启平扶到车里。

车往最近的医院开,先看看情况,再做下一步安排。

到了医院,三位定制盛装在扰攘的平民医院里茫然无措,谁对就医流程都不熟。站在大厅,明韵后悔刚刚应该请教下司机,谭宗明倒反应过来,指挥明达去导医台。生活狡猾,久远前一时兴起的小事说不准在某天就救了命。他去考察一附时,曾亲自在大厅按普通流程挂号就医,拿着号去见赵医生。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帮赵医生看病。

医生一见三个人护着年轻人进来,招手让他们坐下:“不用这么大阵势,小病。”
她把那个衣饰简单的年轻人从盛装包围里扒出来,接过病人递来的体温计,看了看温度,问:“受凉了?”
“不知道……”明达回。
病人低声说:“吹了风。”
医生让他抬起脸,用压舌板验了咽喉,再听完肺音,说:“初步看是风寒,不严重,不过还是去做个血常规再看看。”

整套流程跑完,赵启平被原路带回,明达一手挂着开的药,一手扶着他。医院药房和门诊差着好几层楼,刚刚他要跑去拿药,准备移交赵启平,赵启平不撒手,就要靠着他,无奈之下,谭宗明去药房跑腿取药。生了病的赵启平阴晴不定。

一切落定,明达这才有心思问谭宗明:“宗明哥,你还对医院挺熟。”
“不能像你,杏林投资方案都交董事会了,医院的基础就医流程还一窍不通。”
“我哪有时间干这个!再说了,我有安迪呢,她现在对三甲熟,而且跟凌远都快比我熟了。”
“哦?”谭宗明转头,眼睛看着赵启平,随意地问:“是吗?那等我回上海,找他们吃个饭。”
“还不如找个时间来香港一起吃饭。”明韵接道,“来之前爷爷还问我最近凌院长和赵医生怎么样了。”
明达忽然想起来:“对了二伯公,刚刚你登舰时跟他打电话了没?”
“打了,”明韵道,“跟他们借手机打的,老头一直等着电话呢,接完才肯吃饭。”

回到酒店,帮赵启平重新开一间房,明达把他放到大床上,准备起身,赵启平拽他的袖子。
明达温声解释:“赵医生,你的行李还在我房间,我得给你送过来。”
赵启平躺在床上,蜷着身子,手指死死拧着明达的袖子,就是不放。明达只好再求助:“宗明哥,那麻烦你去我房间把赵医生的行李拿过来,就在客厅沙发旁。”他把房卡扔给谭宗明。

行李送到,这回明家姐弟是真要走了,明韵代爷爷而来,明家难得来大连,午餐有安排。明达好容易把袖子从赵启平手下拉出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蜷紧的身子,实在不忍心,跟明韵说:“得安排个人来照料一下,这样不行。”
“不用,你们去吧,我正好中午有空照顾他。”谭宗明接道。
“下午呢?”明达问。
“下午再说下午的事,再说下午你不该回来了吗?”
明达正欲开口,谭宗明看他一眼,他把那句“下午我回来那也不能全程照料赵医生”咽进肚子里。

两人轻轻带上门,一上午种种曲折波荡落幕,明达呼一口气,伸个懒腰。
明韵笑弟弟:“还是这么七情上面。”
“怎么也是一桩大事了结,忙了这么久,祭拜大伯公时也有所交代。”
“不是有所交代,是特别有的交代。”明韵想起登舰所闻,微笑着说。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有空细说,先吃饭。”

这么两句话的功夫,走廊上两人忽然听到背后门里一阵撞击,乒铃乓啷,明达回头看看门,又看看堂姐,立即转身迈步,用拳头砸门。
里面停了停,紧接着又一声响,过了一分钟,门被打开,谭宗明皱着眉,白衬衫胸口一个铅灰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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