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53

53.

“我给不了。” 赵启平说。
半截身子被压在窗外,他的声音模糊,散在夜风里,攥着他发根的手紧了一紧:“你说什么?”
“我给不了。”赵启平依然声音不大,谭宗明把他拉起身,拽进房间,他隐约听清了。
赵启平被他攥着后脑,面对面。

赵启平低下眼,重复第三遍:“我跳不下去,你想要的那些,我给不了。”
沉默蔓延,赵启平脑后的手越攥越紧,他被扯着头发,被迫扬起脸。

赵启平闭上眼,说:“所以你愿意给的那些我也不要了,我们就这样吧,好不好?”
“赵启平——”
“谭宗明,吾欢喜侬。”赵启平闭着眼,伸手摸谭宗明,他看不到谭宗明的脸,凭感觉去摸,摸他咬紧的腮帮,往上,暴起青筋的额头,像他们初恋时那样,为他按摩发胀的太阳穴,“老欢喜额,真的,从来没这么欢喜过一个人。”

“平平……”
脑后的手松开了,熟悉的体温包围过来,谭宗明把消瘦的医生拥进怀里。
“可是我真的要不起,我们就这样吧好不好?”医生在他耳边恳求,“趁它还没要我们的命,放彼此一条生路。”
“平平……”他只是吻他的鬓角,不放手。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悍,前两天我一直在想,从小自诩万物在握的赵启平,这种程度的压力而已,工作和生活竟然就崩溃了。他真的高估了自己,也不可能受得了以后那些,”赵启平的手滑下他的脸,环着谭宗明脖子,消瘦的身体贴在他怀里,“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以至于做出那种不负责任的承诺,我道歉。”

发鬓的亲吻停止,谭宗明的唇往下滑,两人鼻尖相顶,呼吸相闻。
“你是在为曾想一直陪着我道歉吗?”谭宗明轻声问。
赵启平的脊背突然一抖。
“你现在想通了,曾想一直陪着我是个错误。刚刚那句欢喜我,有没有一天也要收回,声明此乃误会,你为之感到抱歉?”谭宗明再问。
赵启平动了动唇,似乎碰到谭宗明的唇瓣,它们不肯贴到一起。
“赵启平,这段感情里,你有几句真话?”
赵启平捏紧放在他肩头的手。
“压力巨大,我们交往这些日子,”谭宗明推开怀里的身体,“是对你赵少爷的一个极大负担,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赵启平闭紧眼。
“让你觉得自己不正常?”
“是。”
“难以为继?”
“是。”
“谭宗明三个字对你来说……”谭宗明顿了顿,轻嗤,“约等于痛苦?”
“……是。”
“我明白了,”谭宗明笑一声,“那的确没有什么继续的必要,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翘起腿:“提走你的行李箱,房卡拿走,要住要退随你。明天你的缺席我会跟明家解释。”
赵启平迈开脚,脚踝软了一下,有一秒谭宗明以为他会歪倒。赵启平真的瘦,谭宗明说赵郎清瘦不胜衣虽是调侃,却也是他如今的真实写照。原先尺寸的衬衫,现在松松垮垮裏着他,下巴尖得戳人,下飞机那一瞬,谭宗明不是不心疼的。打算把他放在身边好好喂两天,从身体到精神喂饱他。可是赵启平上了明韵的车。

“那明天我自己飞回去。”
“我跟你的交集到今晚为止,明天你怎么安排,自己决定,不用考虑我。”
赵启平点头:“你放在我那里的东西——”
“上海的一切,卫缨会联系你处理。”
“……好。”

赵启平捡起房卡,扶着行李箱,他还有几句话想同谭宗明说,看了两眼坐在沙发里的人,随即打消念头,拉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行至大门,准备打开了,忽然又停下,握着门把手,裏足不前。
谭宗明在背后,隔长长的走道看他,一言不发。
门把上瘦长的手指旋了旋,复又松开,行李箱被扔在玄关。门口的人转身往里,在谭宗明的目光里快步走到他面前,撑着沙发扶手,居高临下地看他。

谭宗明问:“有什么忘带的东西?”
赵启平凝视着他,双唇微启,谭宗明看着他笑:“你该不会在想那个可笑的分手炮吧?”
赵启平恍若未闻,低头擒住他的唇瓣,轻轻吮了一下,谭宗明的唇挺冷的,赵启平第一次发现。他在唇间说:“谢谢谭总,这几个月我很开心。”
语毕,转身往外,不再回头,几步冲到玄关,拉着行李箱,开门关门,一气呵成,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
门带上的时候,没有偶像剧里的大力咣当,轻而礼貌,有如那个自相遇始,一贯姿态优雅的上海医生。

他亲手关上谭宗明的门。

赵启平在走廊里呆立良久,他现在脑子有点木,不太转得动。他的房间和谭宗明、明家在同一层,房卡捏在手心,九月底的天气,被一层密密的汗打湿。赵启平犹豫了一会儿,按下电梯,去大厅退房。

挑高的大厅空旷,万达希尔顿素来金壁辉煌,富贵逼人,有几个客人在前台办入住手续。赵启平拄着行李箱等,顺便问了问附近有什么酒店。过了一会儿,退完房,准备换到香格里拉,它距离不远。

走出酒店,天上一轮皎月,照得马路莹莹发白。海滨城市特有的咸腥气环绕鼻端,咸腥气越重,说明离海越近,刚刚谭宗明把他压在窗口,他看到附近有海湾广场,靠着码头。

赵启平拖着行李,改变方向,往东边码头走。马路宽阔整洁,不如他家门口的小路适合散步。深夜的海风吹到身上,他打了一个寒战,海边昼夜温差大,何况这海滨城市在东北。赵启平停下脚步,打开行李箱,取一件薄线衫出来。来之前谭宗明特地嘱咐他带上。

谭宗明……

赵启平套好线衫,扶牢行李箱,按着胸口喘气,胃里一把刀越搅越快。在他身边心不在焉吃的几口晚饭,此刻化成岩浆,缓缓在五脏流动。他蹲下去,把头埋在行李箱上,等胃痛慢慢过去。来的时候也托大,没带胃药过来。他该想到,有关谭宗明的一切都未知多变,永远在他计算范围外。

“喂,你没事吧?”
赵启平抬头,是一对散步的年轻情侣,女孩友好地对他笑笑,关心的神色诚挚。他摇摇头,“没事,谢谢。”
“你脸色很差,需要帮忙吗?”
“我……”赵启平看看四周,“请问附近有药店吗?”
“药店我还真不清楚,你知道吗?”女孩捣捣男朋友。
男孩咧嘴一笑:“我也不知道,要不我们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了谢谢。”赵启平勉力扶着行李箱站起来,手背凸起青筋。刀从胃碾到全身,每起一寸都疼得发抖,这时候不该动,但总不能像个笑话一样蹲在马路中央。
“我扶着你吧,你是来旅游的?是不是吃坏肚子了?”男孩的嘴像把机关枪。
赵启平抽出被男孩扶住的胳膊:“不用,老毛病,找个地方喝点热水就行了,谢谢你们。”
他礼貌地笑了笑,向这对年轻人道别。

人的意志是非常奇怪的,放纵它时,一点小毛病天翻地覆,到关键时刻,生死重伤也能一声不吭。赵启平见过不少重伤入院的病人,凭一个执念支撑好几天,一旦心无挂牵,所有药都不起作用。

他不能在马路上出丑,此念生出,胃痛即刻被镇压,赵启平佝偻着腰慢慢走,一步步挪到海边。

码头边人不多,赵启平找了个清静所在,席地而坐。
月光冷冷照着海面,他拿出手机,电量剩30%。常用的机票代理已下班,他趴靠着行李箱,上网搜航空公司电话,准备随便买一张明天回去的机票。

航空公司的客服姑娘很机警,在系统中输入赵启平的身份证号后,对着行程提醒他:“赵先生,您后天也有一张大连回上海的机票。”
各行各业都有些晓得工作不仅限于眼前三分地的伶俐人,能通过职责外的小细节挽客户损失,赵启平感谢她,回道:“谢谢,我知道,放着吧。”
他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东航。

放下电话,才想起手机从落地就放在一边,很久没看了,搁置良久的微信闪烁消息。
赵启平打开微信界面,谭宗明的对话窗口凶猛地扑入眼帘。
是一条语音,他下飞机后还没来及听。

赵启平退出对话窗口,处理其它消息。
医院和朋友的消息处理完,重新回到主界面,指尖碰触那个对话窗口,长按。微信跳出选项,问他是否【删除该聊天】。
拇指悬在屏上,屏幕等待确认,直到它撑不住,暗下了,暗去几秒,彻底熄灭光亮。

赵启平趴在行李箱上,头上一轮圆月,面前海涛起伏。月下的夜海其实很恐怖,像一个深不见底、遥不见边的黑洞,幽幽吞噬着天地间的光明。不过此刻的赵启平感觉很安心,大海的威严让他适才经历的一切变渺小。天地博大,潮涨潮落,无数人和事在潮涨潮落里成、住、坏、空,心念亦不能例外,何况他的爱情。
谭宗明终将成为他的一颗朱砂痣,烙在心口,不再危及性命。
海潮安抚着他的神经,赵启平咬着胳膊,等待从心到胃一波一波的痛楚起潮,退潮,再起,再退,他在潮水声里睡过去。

梦里手机一直响,微信涌出很多新信息提醒,他点开手机,像往常一样打开谭宗明的对话,他们的对话窗口永远是谭宗明一堆的语音和赵启平很多表情。谭宗明在一个个语音条里跟他说话,但是很模糊,赵启平点掉一个,点下一个,一个一个换,听不清。好像谭宗明那边录音有问题,杂音大,他的声音夹在里面时大时小,音量放到最大,贴到耳边也听不见。赵启平一直摆弄微信,一直摆弄,把手机摔到地上,再拿起来,还是什么都听不清。

手机闹铃闹醒他,赵启平在刺目的晨光中睁开眼,拿过手机。该去机场了,不过还有点时间,他趁大脑还没完全清醒,点开微信界面,长按谭宗明的对话窗口,拇指不再悬停,轻轻一点,按下确认,删光他们之间全部情话。

晨光中的城市永远让人生出无端的希望和信心,抹去昨夜,一切都从头开始。赵启平很累,但是有力气起身了,他站起来,看着面前的海。白天的时候,北方的海显出它有别于南方的端庄冷肃,南方的海明媚热情,北方万物肃杀。赵启平背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迈步,晨光中的大连携着海送别他。

打车等了一点时间,不过时间充裕,他不着急。

上了车,东北师傅笑着问他去哪里,赵启平说机场。车子启动,往机场方向走,窗外街景倒退,他离谭宗明越来越远。赵启平发愣,东北师傅忽然笑着回头:“小伙子,来旅游的?”
“嗯。”
“看着你像南方人,模样太精致了。”
赵启平笑笑不说话。

开出去不久,出租车挤进一排车龙,堵住了。

赵启平看着马路这一半的淤塞不能动,再看看另外那一半空无一车,问道:“师傅,这是怎么了?会堵多久?”
师傅叹气,却全无抱怨,有点兴奋地说:“交通管制,看来消息还真准,就是今天了。”
“什么消息?”赵启平问。
“航母正式入列海军啊,你不知道?”师傅吃惊,“你从那边过来,我还以为你来看它的,大连都快疯了。”
后排的客人忽然失声,师傅自顾自兴奋地介绍:“我之前就在大连造船厂,你不知道啊,从去年就开始传航母试海,来偷看的军迷那是一波一波的,还跟小日本记者打过架,宜家楼顶都被包场了……”

师傅说了半天,不见回音,他看看后视镜,后排的年轻客人失魂落魄,嘴唇微微发颤,然而没有声音。

“你不要担心!待会儿我给你绕个小路,保证赶上飞机啊。”师傅说着开始观察路况。

漂亮的年轻男人只是对着窗外发呆。

他们第一次吵架,和好那晚,两人在滨江大道散步,谭宗明指着黄浦江上的渡轮对他说,他喜欢这承载两岸烟火的渡轮,有机会的话,请赵医生也去看他心中的渡轮。他问他是什么?谭宗明笑而不答,摇摇手指,保密,惊喜。

手机突然着火一样震天响起来,赵启平手忙脚乱地找那个小机器,看也不看,接通电话:“喂?……是的明总,是,对不起医院有点急事,我也没想到。”

年轻男人对着手机,长长久久地不说话,奇怪的气氛弥漫在车厢里。

司机师傅不觉放轻动作,看客人用手撑住额头,一直听电话,偶尔嗯一声,最后轻轻说了声:“是的,好,你放心,我会处理。”

他挂掉电话,脸埋在双手里,很长时间。
师傅小心开着车,放慢车速,走过那段管制路段,早晨道道畅通,不着急。

“师傅……师傅。”年轻的客人哑声唤他。
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马上爽朗地问:“怎么?”
“麻烦您开回去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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