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44

44.

赵启平担任李熏然的闹钟,李警官让他12点叫醒,赵启平私自延后到12点半。公寓走到医院只用五分钟,李警官心系余队和小同事,想尽早代班,心情赵启平理解。可他经过两天一夜的煎熬,需要休息。

赵启平盘腿坐在床上,铺了一床书和论文。近年骨科急诊病人多来自两处,一是车祸,二是蓝领工人工伤。前者随着私家车、新司机的大批涌现而不可避免,后者则来自城乡基建、制造业和房地产的飞速发展。上海以金融立市,化工企业和节日礼炮少,炸伤也相应少。趁守着李熏然睡觉,赵启平搬出资料,重新复习截肢和烧伤的处理。医生是个一辈子离不开资料和温习的职业。翻着翻着,一本红皮笔记不期然飘进脑海。双腿炸伤,没有任何医生会比朝鲜战场的军医更有临床经验。想到这里,赵启平一跃而起,打开行李箱,找出红皮日记,将它贴在胸口,虔诚地感谢了三遍谭奶奶。

为免日记磨损,他原打算复印出来再研究,这时也顾不得了,立即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谭家姑姑第二次赴朝时如愿以偿亲临前线,战地卫生条件差,药品稀缺。打仗不分日夜,有些伤员半夜送来,谭医生便披上衣服即时清创。清创是最关键的基础操作,奠定伤情发展方向。谭医生没有药品,只得煮开打来的山泉水,用它制作浓度0.8的盐水。

赵启平翻到这里不由一笑,现代医生习惯了设施齐全的环境,依赖外物,对清创的概念固化为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在外救援时,有时药不够,基础差的年轻医生会上抗生素,反而忘了古老土笨的办法。赵启平住院医期间参与过超级救援,也曾犯过照搬教科书的错。那时起,他开始有意识强化基本功。日记里的谭医生此心一同,前前后后、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记录各种基础操作和灵活办法。

赵启平学至有心得处,心潮澎湃,对着日记拍照,微信发给谭宗明,附言:姑姑这本日记可谓红宝书。
谭宗明果如他所言,晚上11点之前随时待命,语音回复秒来:“连姑姑都叫上了,看来我得开始备聘礼。”
赵启平看着手指下准备补发的:“你家姑姑……”,再次确定,情绪澎湃的时候不能做任何事,任何!
谭宗明的电话又来了,赵启平把没发出去的“你家姑姑”删掉,接起手机:“谭老板今晚真的很闲。”
“担心你。”谭宗明的语气低沉真挚,“怕这晚不太平。”

这的确是个不太平的夜,想到日理万机的谭老板为他整晚守着手机,赵启平心口一热,咬着唇不说话。谭宗明像有透视眼一样:“赵大医生感动吗?”
赵启平夸张地扬高声调:“感动死了,以身相许,这就开始准备聘礼。”
谭宗明笑,赵医生以牙还牙的时候一定得顺着,不然小心眼能把帐记到明年去,他把话题掀过去:“李警官那边怎么样?”
赵启平看向门口,客房门开着,不定时炸弹睡在里面,他汇报道:“李警官要去医院守下半夜,我让他在这先睡一会儿。”
“你看着他?”
“嗯,等他走了再睡。”
“要你们院长加奖金,私人看护,一小时一万,听到没。”谭老板教唆。
赵启平乐了:“哟,怎么着,听这架势,谭老板还要找我们领导算账?”
“怎么能叫算账呢?多难听,用人工付服务费,天经地义,你们院长不是最讲究精品服务要有精品收入吗?咱这可是21世纪了,长工得有点主人翁意识……”
“是是是,”赵启平点头,听大资本家教他反抗凌地主,虚心道:“谭老师提醒得对,资产阶级首先生产的是它自身的掘墓人,我们得有掘墓人的觉悟。”
谭宗明笑不可抑:“可以啊赵医生,本本背得够溜的。”
“你家长工老党员好吗?哎哟,”这话提醒了赵启平,最近满脑子都是谭宗明,险些耽误正事,“组长追着我要了两星期党费了,明天上班赶紧交。”
“谭秘书免费提供提醒和代付服务,请问赵医生需要吗?”
“你真得给我发个提醒……”

赵启平握着电话,跟谭宗明东南西北地扯。谭宗明竟然不是党员,小学第一批戴红领巾、中学第一批入共青团、大学第一批入党的赵启平感到不可思议。谭总说,没有身份不妨碍我一颗红心向太阳。扯了一个小时,十一点,赵启平艰难地挂上电话,再不挂没时间看资料了。挂上电话的谭宗明给卫缨打了个电话,要她提醒他明天提醒赵启平交党费。

赵启平重返资料海洋,被情人声音抚慰过的大脑一目十行,在本子上笔走龙蛇,成果颇丰。一晃十二点半,他站起来伸个懒腰,去隔壁叫李熏然起床。

李警官沉沉入梦,他睡姿好,从入睡到现在没变过姿势,师兄有福气。医生和警察都常常突击补眠,赵启平知道那种睡到半截被生生拽出来、整个人头重脚轻的滋味,几乎不忍心叫他。眼看分针要到35,不叫不行了,赵启平弯腰轻唤李警官起床。

李熏然醒过来,在晕眩中用力眨了几下眼,抬手看表,下一秒从沙发床上蹦起来。他看着赵启平,欲言又止,还是把“不是说好12点喊我的吗?”咽了下去。他与赵启平接触不算多,但感受得到这位凌远小师弟对他散发的善意。李熏然三两下叠好毯子,跟赵启平简短道谢,冲向大门。

“喝点水再走。”赵启平端着玻璃杯追在后面。
“不用,去医院再说。”李熏然摆手。
“认识路吗?”
李熏然直起身想了想,比划:“应该是往西然后直走?”
赵启平摇头:“往东……算了,出小区门往左。”

休息几小时后,李熏然精神好转许多,眼睛里血丝消退,又黑白分明。他下楼时,最后对着赵启平笑了笑,漆黑的楼道突然一亮。

赵启平送走人,关灯睡觉。闭上眼睛,脑海里飘来晃去,竟然全是李熏然最后一笑,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赵启平这种从小被美人环绕的鉴赏大师。以前觉得李警官帅则帅矣,失之过正,现在他理解了师兄当年的地动山摇。这样不行,赵启平打开手机,从相册里勉强找到一张谭宗明,洗眼睛。李熏然是无差别欣赏的美,要说撩动赵医生心弦,还是得谭老板,哪怕是他俩闹起来时的随便一拍。他们拍过不少张,都删了,实在舍不得删的一两张,藏在相册深处。

等赵启平早晨上班,李熏然已经离开医院。

余队床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看到赵启平来,连忙起身给他让地方。年轻人虎虎生气,像窗外的朝阳,是余队早上赶到的弟弟。余队醒了,脸色苍白,但是对着医生微笑。赵启平问他感觉怎么样,余队说:“死不了,没事儿。”
赵启平心里一扯,应了声,专心给他做检查。检查完,余队问他:“赵医生,我得住多久院?”
赵启平把笔灯插回口袋,对余队这种男人不用撒白色谎言,他据实以告:“余队,这次得在医院多待几天,你的腿需要观察一星期,如果继发感染,可能需要截肢。”
赵启平看着他,余队神色平静:“好的,麻烦你了。”

赵启平本想把弟弟叫出抢救室,帮李熏然探听转院可能,一转念,谭宗明“不要插手”的叮咛响在耳边,他问了问弟弟生活上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便回了办公室。

一附骨科是大科室,一百来号人,还不算进修的实习的,每周文献汇报、病例讨论、大课小会不断。周一上午是英文文献汇报,这次脊柱组主讲,赵启平坐在后面,一只耳朵听着,放空半个脑子养神。

周末在北京跌宕起伏,昨天回来救急,半个晚上不够休息,现在后脑一根神经隐隐抽疼。赵启平托着腮,这是几个意思,头疼也会传染?在他的严格管教下,谭宗明现在头疼频率降得很低,难道是因为传给他了?正放弃逻辑地向谭总发射怨念波,手机叮咚一声,微信消息蹦到屏幕上,谭宗明提醒他:【赵医生,记得交党费】。

赵启平回了一排抓狂的表情。谭总没回,大约在忙。既然他忙着,赵启平便在对话框里继续放飞,跟谭宗明说:【我头疼。】
【头疼头疼头疼头疼头疼头疼头疼头疼。】
打完这句,他突然想抽根雪茄,用烟气麻痹头痛。特别不巧,生日礼物送给谭宗明了,现在别说办公室,家里也一根都没。大上海,一根雪茄肯定买得到,可问题是他胃口被谭宗明养刁,一时间想精准弄到一根合胃口的挺难。都说由奢入俭难,习惯了雪茄的味道,再回头抽香烟,味道薄得没法入口。
赵启平又发了一排【/抽烟/抽烟/抽烟/抽烟/抽烟】表情,再发了一排怒而红脸的表情。
这样跟谭总玩着挺解压,赵启平玩上瘾了,在两人对话框里用表情和文字摆圣诞树,将心情毫无顾忌地堆放于此。

正堆得高兴,微信又跳了一下,杨教授的对话冒出来,赵启平退出来看过去。杨教授说,她和赵教授要去巴厘岛玩两天,让赵启平下班去浦东把宁宁带过来。宁宁是杨教授养的贵宾犬,一只伶俐的娇小姐,杨教授常被平平气到,宁宁是她的心头肉。

赵启平打字:【行不行啊,马上十一了,一对退休老人非得凑热闹是吧?下个月去不行吗?】
每次出去玩都把宁宁扔到一个有洁癖的医生这里,送到寄养店也不肯的,杨教授指着赵启平说:就你一身毛病多,我们宁宁哪里脏了?宁宁窝在主人怀里应时地低低呜一声,杨教授马上心疼地摸两下,不容反驳地丢给儿子。几年下来,赵启平倒也慢慢习惯,曲筱绡还擅自给宁宁当了干妈。单身的日子偶尔有只乖犬陪着挺好,不就多洗几次手嘛,洗手对医生不是个事。

赵启平正想着既然晚上要去浦东,不如干脆留宿谭总公寓,杨教授用语音回他:【赵启平你爹妈年龄大了好伐啦?当然要趁天气暖和出去放松,我跟你说这两天降温了你不要再打空调了你也三十多了不是二十多身体要一天比一天差的不要等到得风湿了五十多岁走不动路再来后悔你还是个骨科医生……】,赵启平按掉语音条,摘下耳机。他偶尔觉得谭总唠叨,他得跟谭总道歉。

余队伤情稳定,赵启平放下一大心事,文献汇报结束,赶紧去交党费,他缴费基数高,上了不少供。小组长看着赵启平牙疼的表情,表示,你们骨科本来工资就高,还碰到个爱发钱的院长,党费高点受着吧。

下午赵启平安排把余队转到骨科ICU去。这厢护士刚把仪器接好,凌远的声音就从门外传进来:“赵医生呢?这个病人怎么回事?”
赵启平两步窜到门口,掩上门,对着师兄微微一笑:“怎么师兄有空来骨科散步?”
“我散步?”凌远背着手,一双眼带着X射线全方位扫他,“有人告御状,你说我要不要管?”
“谁这么无聊打扰我们院长工作,师兄你看我像工作出娄子的人吗?啊?前天普外那个谁,给病人私加手术还被拍,你说可气不可气?”
“跟我来这套是吧?他可气,你也不省心!”凌远怒中带笑,“就你们这一个一个,能让医院安生两天我要烧香拜佛!说,怎么回事,张导说这个病人是你不准拍?”
“师兄,”赵启平正色提醒院长:“拍摄自愿原则可是您亲自应承我们的。”
“我是说过,你赵医生就是利用这一点,成为死活不上镜的头号老大难。”
“怎么能叫老大难呢?”赵启平浓眉竖起,“我这么帅,上镜头不合适,会分散观众对医院和医疗的注意力。张导为这破事告御状了?他可以啊,在我面前一套——”
“你少败坏人,张导是这种人吗?再说了,谁敢背后说你赵医生的坏话?我请张导商量销毁私加手术录像的事,人顺口求个情,说医院进个特别该拍的病人,对医院公众形象特别有利,赵医生有苦衷不让拍。我问具体情况,张导还不肯说,说尊重赵医生的意愿。”

赵启平牙根痒,这个张导,倒是晓得捏师兄热爱打造医院形象的七寸,背地里扮无辜,给谁看呢?

“不该上镜的被拍,该上镜的不肯上镜,你们啊!”凌远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赵启平,“所以院长现在亲自来请你赵大医生高抬贵手,成不成?病人家属呢?我跟他们谈!”说着甩步子去往一旁护士站,作势要查资料。
赵启平迅速抱住凌远胳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师兄,这样吧,病人家属我去沟通,最晚下班前给你结果,行吗?”
凌远停步,瞄了瞄他:“这么说赵医生同意上镜了?”
“不然呢?难道要等上中层会挨批?”
“算你脑子转得快。”

呵呵,赵启平目送院长远去,转身踢了一下墙。能不转得快吗?你院长大人批起人,给谁留过面子。技术问题上凌远容人跟他拍桌子,拍得越响越好,他管这叫头脑风暴,激发医学活力和灵感,采不采纳另说。可行政上别妄想挑战他,暴君说一不二。不过,行政层面的东西,确实非普通医生眼界所及,赵启平一般不跟他顶。师兄抓住一切机会给医院打良性广告是对的,赵启平理解。何况在余队这件事上,他跟凌远张导本来也没有分歧,余队是个值得拍的人。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么在凌远和李熏然中间当好饼干夹心,赵启平走到空中走廊,对着花园发呆,周一下午,医院人流穿梭,阳光正好。他想跟谭宗明通个电话,倒一倒夹在这对麻烦爱侣之间的苦水,但不知谭总现在何处,方便与否。犹豫来犹豫去,手机心灵感应地响了。他拿起一看,李熏然。

李熏然今天与他联系紧密,一有空就打电话关心余队情况。赵启平接起电话,汇报动态。最后一想,按照谭总方针,不插手。那简单,就当个实心墙,皮球怎么来的怎么弹回去,省得他在中间折腾半天还好心办坏事,谁家院长搞出来的事谁去处理。

于是赵启平把凌远要求拍摄的事跟李熏然说了一下,没想到李熏然直爽地回应:“没问题,如果师傅同意,就让他们拍。”

赵启平问:“你又不怕师兄知道了?”

“又不是边拍边播,凌远最近忙,样带都交给金院长看,而且给他的副本我也知道放在哪,等他真的知道,师傅也该出院了,不影响。”李熏然又补充道,“不过赵医生你尽量阻拦剧组是对的,谢谢为我考虑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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