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43

43.

病人中午送来,土炸弹炸伤双腿,骨科资深前辈主持损伤控制手术,处理完美,两条腿暂时保着。那两条渗着大面积血迹的腿,暂时保着。

一附截肢手术的翘楚是赵启平,就算没收到电话求助,余队长这类重点人物,最后也会转到他手上。区别在于,如果没接到电话,赵启平能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上班后接手,而不是火急火燎地从北京赶回来。

保肢永远都是比截肢艰难的决定,尤其当病人不是普通人。赵启平对着抢救记录,两道剑似的浓眉难以平展:双下肢炸开,附带烧灼伤,肌肉缺损,多处神经嵌入异物。不乐观,可必须稳住。抢救室里讨论着,门外忽然骚动起来。等候区现在只有一帮警官,骚动起来是几个意思,赵启平把资料交给护士,脚下带风地走出去。

是李熏然。

李警官想进抢救室看看队长,被同事拦着,一个说“不是说好回家休息的吗怎么又来了!”,一个说“副队你能闯过我这关再进去。”,还有一个说“李熏然你先找镜子看看自己!”。

赵启平站在抢救室门口,双手插兜看刑警队表演。说真的,刑警队这帮哥们儿真养眼,个个精瘦英俊,再被警服一加成,简直活动的招警宣传片,难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哭着喊着当警嫂。赵启平身处医院的高富帅科室,乍看过去都被洗了一下眼睛。

熬了一夜的李熏然在这样的帅哥堆里也还是出众的,师兄始终是个不折不扣的外貌协会VIP。赵启平看李熏然要急,走进警服包围圈,端起医生架子:“抢救室外禁止喧哗不知道吗?现在几点了,你们中间有病人家属吗?”
“不好意思,大夫,这……”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放开李熏然,回复赵启平:“余队家属明天早上才能到,我们暂时看护一下。”
赵启平看他们几眼:“看护用不了这么多人,你们这样影响其它病人休息。轮流来吧,今天晚上留两个就行。”
“我留下。”李熏然抢头份,不容置喙。
“我也留,”一个清秀的小帅哥说,他推推同事,“你们先回去休息。”

最后李熏然和小帅哥留下来,余队床位旁加一个凳子。小帅哥负责上半夜,护士给他讲解看护要点。急诊护士都不大有耐心,现在温柔得春风化雨。赵启平安排好看护,带李熏然到值班室。

“坐。”赵启平扔给他一支烟。
李熏然推到一边摇摇头,他皮肤比赵启平白,在灯光下紧绷着,像一座细腻的石膏像。
“不是让你晚点再过来吗?晚饭吃了吗?师兄没怀疑?”
“饭刚吃完,他没发现,”李熏然抬头,遍布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师傅的腿能保住吗?”

赵启平与他对视几秒,实话实说:“希望不大。”

李熏然扣着拳头不吭声,赵启平接道:“我还是那句话,最好尽快说服同事和余队家属,转到六院。师兄是院长,你这边出事,就算我守口如瓶,外科骨科不说,总有别人传到他耳朵里。过两天李局长一来,这事肯定要爆炸,到时候你要看他跟你爸面对面?”

李熏然忽然站起来,赵启平在他背后说:“为了万分之一的希望让余队在这里死磕,最后只能两手皆空,这点弯你转不过来?”

李熏然说:“这里的创伤外科是最好的。”

“六院的骨科也好,而且现在初步抢救已经完成,最好的创伤骨科医生坐在这里,告诉你希望渺茫,转到任何一线医院效果都一样。”

李熏然不反驳,也不同意,径直走出去。赵启平给他空间消化消息,打开行李箱,把谭宗明做的三明治拿出来,放进微波炉。热气和香气一起从机器缝隙散逸四方。划开手机,谭宗明的微信来了好几条,他从后往前翻着听,最后一条是:“三明治热了再吃。”赵启平胃不好,谭宗明这点管他很严,跟前看着时绝不许吃冷的喝冰的,管得酒都快戒了。

赵启平把那条“热了再吃”放了三遍。嗯,听着呢。三明治热好,他打开微波炉,对着放在里面的三明治拍了张照,微信发过去。

往上几条,都是问他到没到站、到没到医院、李警官怎么样。赵启平挑拣着重点回了。一边嚼三明治,一边口齿不清地跟他语音汇报:“班主任不在身边,不敢造次,三明治花了十五分钟才啃完,合格吗?”
刚发完,那边就回过来:“可以,小赵同学这次记80分。”
“还差20分扣哪儿了?”
“吃东西不准说话。”
得,塞着最后一口抓紧向领导汇报还给自己扣分了,赵启平扔掉三明治的包装袋:“谭主任,您真闲。”
“今天比较空,晚上11点之前都是你的。”谭宗明用气声回他。

赵启平呼吸停了停,续上一口气又笑,只是听他讲几句话,进医院后的压抑之气就被化去。赵启平刚准备再回,电话过来了。他接起来笑:“谭主任沉不住气啊。”
“不闹了,李警官那边有能帮忙的吗?”
“帮不上,他自己不想通,谁劝都没办法。”
“卡哪儿了?”
“这么说吧,留在这边,他师傅保住腿的希望是23%,但师兄被他爸撞到的概率是90%,转到六院,保腿希望是20%,但是李局长撞到师兄的概率基本为零。”
赵启平用对他和谭宗明来说最简洁直观的数据说明,谭宗明马上了然,问道:“那当初为什么不直接送去六院?”
“炸懵了,一心要送到最好的急救医院,而且光想到一附跟他熟,能保证治疗,忘了他爸跟余队长很熟。”
谭宗明想了想,接道:“以李熏然的性格,就算想起他爸跟余队长熟,为了治疗效果,恐怕还是会毫不犹豫送到这边来。”
赵启平往后靠到椅子上,为师兄叹了一口气:“李警官的确是一根筋。”
“平平,”谭宗明交代,“尽你医生本分,帮余队长设计治疗方案,别插手其它。”
“嗯,放心。”

赵启平放下电话,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以往,工作是他的禁区,绝不容外人指手画脚,师兄都不行,联合会诊时他们没少为方案吵架。可此时此刻,谭宗明跟他谈论自己的病人,叮嘱他要这样做不要管太多,他莫名其妙自然而然地听进去,还觉得多个人有商有量挺好。

这种心情他从未经历过,安心之余,心底不免泛起本能的恐惧。屏障一道一道被打破,有没有尽头?不过,眼下没有太多时间让他思考自己的恋情,赵启平对着挂上的手机发了一会儿呆,去抢救室看余队长。

抢救室每一床都是危重病人,室内护士台24小时待命,通宵亮着白炽灯,病人昏迷不醒,普通人反而不易入睡。小帅哥歪在床头柜上,在翻腿上的警察法律手册,赵启平碰碰他:“这么用功?”
“赵医生,”小帅哥坐直,“我刚入队,业务还不熟练,得多学习。”
“难为你随身带着。”
“啊?”小帅哥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哪有这么夸张,借我们副队的。”
赵启平想起来,李熏然来时手里拎着环保布袋,沉甸甸。看来是来之前就打算好守夜,上半夜书先借给小同事。

赵启平查看着余队长的伤腿,问他:“余队的家属怎么明天才能到?”
“他弟弟在老家,赶过来要点时间。”
“弟弟?他老婆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小帅哥嘿嘿一笑,护卫队长隐私。
看来队长威望颇高,赵启平直起身,看着余队长的脸。余队长有些胖,是刑警队里不帅的那个,高血压、低血糖,此刻昏迷着,但从粗硬的头发到嘴角,处处写着坚毅,刚强久了,闭着眼也余威犹在。张导说得对,这样一个人,以及他受伤的原因,是现代警察的金字招牌,应该拍下来。的确应该……是赵启平存了私心,要护着师兄和李警官,还不能让他拍。

赵启平检查完,叮嘱小警官几句,去值班室换衣服。余队手术成功,病情稳定,接下来只需紧密观察,能熬过一个星期,腿就保下了。作为医生,这晚无需守夜。

他拉着行李走出医院,本该右转回家,脚下却打了个弯,左拐,去东平路喝一杯。最近谭宗明常住北京,他又渐渐回到这里。酒没有情人的怀抱暖,但聊胜于无,处理完病痛生死,往胃里填一杯,从里到外驱驱寒。

周日晚上,Blarney Stone人比往常多。赵启平进门看了看,准备换一家,一只脚踏出来,却被角落里的人拉住目光,又转身进去。

他在李熏然身边坐下,窄窄的圆桌双人座,李熏然面前放了两杯啤酒。看来他准备在这里打发守夜换班前的时间。李熏然抬起头,赵启平说:“少喝一点,后半夜容易睡过去。”
李熏然又仰头灌了一口,赵启平看着他滑动的喉结,这个英挺的警官看起来快崩溃了。
酒杯重重落在桌子上,赵启平伸手遮住杯口:“别喝了,你已经熬了一夜,待会儿还要再熬。”
李熏然怔怔看着桌面,低声说:“没事,喝一点才能让我兴奋起来。”
“你需要休息,要不去我那里睡一会儿,我喊你。”
李熏然说:“我想去他那儿睡。”
赵启平吃一惊,紧接着心里吹了个口哨,真是个性感直接的男人,难怪师兄栽得彻底,赵启平收回对他纯厚正直的刻板评价。但是,这句话……他等着李熏然的下文。
李熏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我想去他那儿睡,但是我只能去你那里,对吗赵医生?”他问。
“目前只能如此。或者,”赵启平再次尝试引导他,“你告诉师兄,让他来处理。学着相信他,他是院长,见过的大风大浪不比你处理的案件少。”
“我知道他能处理好,他把一个上海前三的医院管得这么好,”李熏然迷蒙一笑,“他什么处理不好,我只是……”他艰难地组织着下面的话,“他不该面对这些……我……”
习惯了克制感情的李警官双手撑着前额,摇头不再说话。
“你不交给他,任事情恶化下去,想过最后可能会面临什么结果吗?”
李熏然不答,他显然比谁都清楚,可是无力拆解死局。赵启平拿过一杯没动过的啤酒喝了两口。昨天下午出城时,李熏然在朋友圈发风景照,还透着周末加班的浅浅无奈,而附院手忙脚乱地联络他给院长灭火,赵启平躺在谭宗明身上边听边笑,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们各自喝完一杯啤酒,一起回赵启平家。李熏然现在既不能回家,也不能回凌远那儿,赵启平得替师兄收留他一晚。李熏然晚上一点跟小师弟交班,还能睡几个小时。

出了酒吧,李熏然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里要搬家了你知道吗?”
“什么?”赵启平拉着行李,回头问。Blarney Stone几个字母在夜色里闪着灯,李熏然站在那里,熬了两天一夜的脸泛着白,对他说:“老板说快搬家了,年底吧。”
这是赵启平以前最偏爱的酒吧,李熏然也喜欢,他因为凌远,附近一带都转熟了,最喜欢待在这里。
“为什么?”
“老板想回国。”
“是吗?”
“嗯。”
时移世易,近年不仅回国的中国人多,从中国回家乡的老外也多了。时代洪流如此,无人有逆转之力。

他们并肩走到小路上,李熏然问赵启平,能不能在衡山路多走走,看一看凌远家。赵启平和凌远的家离得很近很近,可离得再近,在李熏然这里也如隔着一重又一重山海,难慰相思。这心情赵启平以前嗤之以鼻,他是医科生,受现代西方医学熏陶,顺带着恋爱也讲究独立,工作后的忙碌更强化了对独立的需求。直到与谭宗明相遇,晚上加完班也要开车去见一面,他明白了。

赵启平陪李熏然绕到衡山路反方向,一个宽敞的小区入口。凌远的公寓楼隐在里面,还要走一段。在路边,连楼都望不到。赵启平问他要不要往里,李熏然伫立片刻,往前犹豫了两步,终于还是转身离开,大步走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路口。赵启平追他,李熏然走得很快,心绪纷乱的警官几乎无视了交通规则,在将变红灯的最后几秒闯过宽阔的衡山路。

赵启平和行李被红灯隔离在马路这一端,远望他闷头急行。李警官沿着他和谭宗明第一次散步的小路往前走。幽静的乌鲁木齐南路,赵启平再熟悉不过。绿灯放行,他匆匆穿过马路,行李箱在路面拖得轰轰响,终于拉住李熏然:“李警官,你走错路了。”
李熏然看着眼前逐渐放亮的淮海路口,说:“啊?”

“不用过马路,沿着衡山路往回走近一点。”

这一带是三角形,不光李熏然走错,第一次他带谭宗明也绕路了,沿衡山路去酒吧更近,可当时他想跟谭宗明多走两分钟,于是选择从乌鲁木齐南路绕一绕。

李熏然立于路中央,满身茫然,赵启平带他往前走:“你现在糊涂了,不要乱走,跟着我。”

从淮海路不是不能过去,多绕几分钟便是。赵启平带着他大路转小路,从小路进小区,李熏然安静地跟着,上三楼,打开门,倒记得问赵启平:“要换鞋吗?”
赵启平懒得回答,把警官粗暴地搡进客房,放倒在沙发床上,扔了一张毯子上去:“好好睡觉,待会儿叫你。”

李熏然裹着毯子,强撑一天的精神终于松开弦,任由疲惫浮上脸。赵启平抱胸靠着门框,看他慢慢沉入梦乡。

真讽刺,李熏然来到赵启平家,才真正地休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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