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38


38.

客厅的布沙发褪色发白,茶几老旧,七十年代的式样。围墙像一道屏障,将小院圈在不知光阴的桃花源里。赵启平愣神间,被谭宗明牵过手,往拐角楼梯走。他下意识一甩,神经质地往上看,还好,许秘书已经拐入第二段楼梯。赵启平狠狠瞪谭宗明,不是勾引,是严厉的警告。在外面怎么乱来都行,这是什么地方。

在外恣意放浪,进了这屋子,赵启平草木皆兵。谭宗明站在上两阶,看着赵启平恨不能连头发都炸起来的样子,抿着嘴笑,终归放他一马,提东西先走。赵启平这才乖乖跟了上来。

拐过楼梯,上到二楼,豁然开朗,阳光遍洒,谭家奶奶坐在窗口的摇椅上。
“赵医生,来来。”谭奶奶没理孙子,先对他招手。
赵启平忙凑到近前,老人家跟香港时没大差别,银发齐整,衣着讲究,讲话温声细气,他笑着蹲下:“奶奶,您精神真好。”
谭奶奶将他的手拢在手心:“最近工作顺利吗?”
“顺利,可能快升职啦。”
“哎哟你瞧这孩子,”谭奶奶抬头对谭宗明说,“年纪轻轻的,了不得,将来要当院长。”
谭宗明琢磨,升职这事儿他都不知道,赵医生倒会卖乖。他对着奶奶展颜一笑:“您看中的什么时候差过?”奶奶关爱赵启平,谭宗明心里雪亮,都是为明韵。不过到这关口何必计较,张冠李戴也罢,先留个好印象要紧。
“奶奶,我不当院长,我就当医生。”
“这话可不对了,”谭奶奶双眉一蹙,“要是谭司令在,准得像小时候揍宗明一样揍你,这兵伢子不上进。”
谭奶奶有意跟他亲近,反而去了客套,当自家孩子教训。
“奶奶,将军得管好多口子人吃饭呐,”赵启平笑,“我没有凌院长的才能,这辈子能当个最好的狙击手,给将军打好前锋就够了。”
听闻此言,谭奶奶脸色一凝。谭宗明不明何事,反射性地准备打岔,没想奶奶又轻轻说道:“好……好啊……当个最好的狙击手,最好的一线大夫……”
她握着赵启平的手,望向窗外,窗外日光大盛,不见一丝阴霾。怔然间,谭奶奶微微闭目,眼角沁出一颗清泪来。

这把两人都吓了一大跳,赵启平转向谭宗明,神色慌乱。谭宗明弯下腰,顺奶奶的背,在她耳边说:“奶奶……您吓着小赵医生了。”
他向许秘书使眼色,许秘书碰碰赵启平,想让他跟自己下去。谭奶奶出声:“小许,你去打电话问问宗耀他们什么时候到。”
“哎。”许秘书只得领命而去。
“宗明,你出去,我跟赵医生说说话。”
事发突然,这次轮到谭宗明发懵,这没头没尾的长辈谈话……他脑子里快速过滤两人自进屋后的表现,寻不到头绪。谭宗明顿了一下,咬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放手吧。他按了按赵启平的肩膀,赵启平抬头看他,焦灼地求助。谭宗明摇头,又点头——我也没办法,你行的,别怕。

小楼每层三个房间,谭奶奶带赵启平去左侧房间。
门被推开,檀香清气扑面,沁心宁神,阳光在地上晃着光斑。赵启平抬头,正对一张黑白遗像,国字脸,炯炯生光的一双眼,不怒自威,透过相片看他。赵启平心里一凛,停在门外等谭奶奶,未敢入堂。
这是谭家近似祠堂的地方,外人不得踏入。但是谭将军的威压透门而出,问他:你来做什么?
赵启平避开谭将军的眼睛,看向别处。

祭拜之地,摆着早年的深色木质家具。谭将军的照片高悬墙上,下面一张供桌,香气袅袅,香炉旁立着四张年轻人的照片。赵启平离得远,瞧不清模样,压下惊异,把疑问揣进肚里。谭奶奶从屋内柜中取出几本笔记本,慢慢走出来。
她捧着笔记本的手轻抖,是老年人常见的抖颤。就像赵启平在香港见到明诚,握笔的手也不稳,但还能写,便不曾放下。

他们回到客厅。二楼的客厅与其说是客厅,其实更像书房。正中一架三角钢琴,唯一的现代家具。钢琴旁放着一台退出时代舞台的大型落地收音机,它上面,是一台针式留声机。
赵启平对留声机太熟悉了,他最早接触音乐,便是踮起脚,摆弄自家留声机里旋转的黑胶唱片。
谭奶奶重新在摇椅上坐下,赵启平蹲在身旁,看她膝头的红色塑料皮笔记本,想起父亲早年的工作日志。那年代物质匮乏,全国穿一样的衣服,看一样的书,用一样的笔记本。整整一代人在红色笔记本上写字。

谭奶奶戴上脖子上的老花镜,翻开一本,看了看,递给赵启平。

赵启平掀开第一页,秀美的钢笔字,又带着股神气,写道:【1950年11月10日,北京,阴。所需物资已齐备,等待出发。明叔叔就是明叔叔,购来的不光苏化太先,还有很多盘尼西林。听队长说,本队药品泰半来自明家。我这一箱药,贵逾千金。明叔叔附信一封,原来明念也闹着要北上支援。明祖急得在英国不停拍电报。这些小鬼,急什么急。妈妈又跟爸爸闹脾气,争取出发前把我闹留下。唉,她这个资产阶级小姐的脾气,儿女情长。爸爸说得对,主席都送得,他为什么送不得?】

【1950年11月16日,北京,晴好。今日开拔,与诸姐妹合照一张。听闻已有几组医疗队抵达前线,火车呀你开快一点!】
隔大段空白,又写一行小小的【妈妈一直哭,火车开了,它为什么动得这么急,我看不到她了。妈妈,妈妈……等我回来。】

翻到下一页:【1950年11月19日,长春,晴。与北大医院手术队汇合。他们是陈景云教授带队,我们是胥队带队,两位都是骨科专家。不过我不要学骨科。手术队分成几组,有的开赴朝鲜,我被留在208医院。队长说,这是组织命令,女同志留在后方。什么组织命令,是谭司令命令吧!一个医生,上不了一线,还有脸穿白衣服吗!医生唯两条路,要么苍生医,要么含灵贼。谭司令,让我来是你亲自批的,放在这么个不三不四的位置,你是要你女儿做贼!】

………………

【1950年11月30日,长春,阴。暂时没有伤员,医院组织培训朝鲜语,我报名了,时刻准备着。听说前方越来越紧张,不知道望丰的部队开到哪里了?】

………………

赵启平合上本子,谭奶奶目光慈祥,等着他问问题。赵启平心算,1950年,朝鲜前线,那时候已经进医疗队,那么……应该是……
“奶奶,这是您女儿?”赵启平问。
谭奶奶把本子翻到扉页,三个神采飞扬的大字书于其上:谭慧蓬。
“我女儿,谭家唯一的医生。”老人指尖轻触纸页,“两次赴朝,第二次深入前线,长埋异乡。”
赵启平隐约猜到,然而老人家的亲口证实,像一锅滚油浇在心上,疼得他眼前晃动。他明白了她为何单独与自己谈话。这些日记,老人多年来反复翻开,外人看来不过是对女儿的思念。更深一层,唯有同为医生的他能懂。

谭奶奶戴着老花镜,翻手里那本,打开给赵启平,指着一行字:“你看看。”

赵启平看过去:【1951年2月1日,通化,晴。凌晨,去车站迎伤员。最近敌机轰炸凶残,前线只能趁夜运人。一列长长的闷罐车,打开车门,血腥气熏天。战士们人摞着人,上面的没有胳膊,下面的少腿,队长跟我说:今天的任务是锯腿。下担架的第一位小战士,纱布化脓感染,我打开纱布,看到白花花的东西,凑近了,是几条活动的白蛆。伤腿是紫黑色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拉着我说:等伤好了,还要上前线打敌人!我说你一定行。他像做着美梦一样昏过去了。如果前线的同志处置得当,伤口不感染,这条腿是不是可以保住?回北京后,我要成为这世界上最好的、最好的、最好的创伤外科医生。】
翻过去,一整页只有一句话,从上抄到下:【我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这么没用!!!!!!!!!!!!!】
这页纸很皱,被水浸过的那种皱。
赵启平捏着页角,太阳穴被情绪冲得胀痛。他合上日记本,低着头,双手撑住额边,缓和要冲垮眼眶的泪。
恍惚中,仿佛又看到那个站在瓦砾堆旁自抽耳光的自己。

背上被轻轻拍着顺气,赵启平没抬头,谭奶奶温声说:“谢谢你懂她。”
赵启平忽然闷头抱住老人,在她怀里小声说:“您有一个最优秀的女儿。”
谭奶奶听见了,安抚着怀里的孩子,等他慢慢平静下来。过了许久,赵启平坐起来,狼狈地擦眼睛。指着方才第一本日记本,给她科普:“胥队,我猜是胥少汀前辈,我们的实用骨科学就是他编的。”
谭奶奶微笑听他说:“陈教授也是个……”赵启平拉开双臂,夸张地说:“这么大的教授,封神的那种。”
“小蓬如果在,一定也是个这么大的教授了,”谭奶奶童心忽起,也比起双臂,她第一次轻松地谈论女儿。
“以她的心气,一定是,”赵启平点头,“谭前辈本来要学什么科?”
“脑外科,”谭奶奶答,“学医是因为她爸爸脑子里有弹片。”
赵启平默然,医疗不发达的过去,大部分老兵都是带着弹片进火化炉的。

笔记本贴着标签,谭奶奶挑出一本,塞进赵启平手里:“这本送给你。”
“不不不,我不能要。”赵启平吓得一抖,差点漏掉本子,忙弯腰救上来。
“让你拿就拿着,这是小蓬第二次入朝的笔记,大都是抢救心得,没人比你拿着合适。”
“我……我可以复印一下,奶奶,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
“这样的东西,得到对的人手里才有用,你去复印,副本给我,正本给你。”谭奶奶说,“拿着正本,才会更认真对待里面的东西,我说得对吗?”
赵启平笑起来,眉眼回复年轻人的轻快狡黠:“对,奶奶太知道我们。”
复印本无非是另一本课本,当资料用,正本,才鞭策使用者时刻不忘主人遗志。
谭奶奶遗憾女儿志愿未竟,他愿意接过来,稍慰老人思女之情。

赵启平扶谭奶奶下楼,谭宗明不在楼下,正在院子里摆弄花草,浇水修剪,神态怡然,一瞬间赵启平以为看到七十岁的谭宗明。不过,他们一到门口,谭宗明当即转身,显然神经牵在楼上。
他迎上来,把水壶交给老人家,报告:“哥嫂一会儿就到。”
谭奶奶满意,跟赵启平说:“午饭可一定要在家里吃啊。”
“哎!可不来这儿就是蹭您饭的。”赵启平在她耳边大声说,特意拖了京腔。谭宗明学沪语,赵启平觉得北京话也挺有意思,跟谭北京学了一点,这就派上用场。
谭奶奶眉开眼笑,说:“好好,多这一双筷子我开心,宗明生日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四十了啊宗明?”
赵启平幸灾乐祸,有样学样:“恭喜谭总四十岁生日快乐!”
谭宗明正想用眼神修理他,谭奶奶又说:“什么时候给我抱个重孙子回来?”
“您重孙子马上就来了,我左右各抱一个给您带过来?”谭宗明话里哄着奶奶,眼睛看赵启平。
赵启平并无异状。来谭家会遇到什么,他心里有准备。
他反而对谭宗明笑了一下,这笑像一簇带着火苗的箭,射进谭宗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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