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37

37.

台风来又走,伦敦举办奥运,日历一页页跳跃。八月过了大半,谭宗明突然频繁飞往北京,待得越来越久。

他在上海时,赵启平偶尔觉得,生活被工作和恋爱包裹得密不透风,蜜吃多了也要撑。天闻其心声,把谭总调走了。他们最近常住陆家嘴公寓,赵启平每天打着哈欠开车往返浦江两岸。现在躺回自己的上音小公寓,不用早起,舒服是舒服,就是床有点空。

赵启平主动加了卫缨微信,他是“家庭医生”嘛,理所当然。“家庭医生”为了更称职,还问卫缨调来了谭宗明的体检档案。交往至此,赵启平第一次见到谭宗明的私人档案,真是巧,就那么赶得及,谭宗明的生日在9月初。不巧的是,那天谭总在北京。

这不是问题,山不来就他,他难道要枯死吗?赵启平请半天假,订了周五中午去北京的高铁。

毕业多年,开在北京的会他没参与,竟第一次回这座留下多年青春的城市。高铁停在北京南站,赵启平下车,看着这个比肩虹桥火车站的高大上站台,颇有阵物是人非的感慨。当年大学去周边出游,北京南站还是个搭着矮棚子被遗弃的破落小站。日历前进到2012年,他的北京却定格在2006年。直到有了谭宗明,这座城市才重新活过来。

上了出租,司机师傅们倒没大变,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心、热情、对中南海了如指掌。路,虽然拆拆补补,面目全非,但那个一到建国门就堵成车龙的劲头,也是一点不变。赵启平笑着听师傅侃,看路上车龙蜗牛般挪动,想起朋友圈算计单双号的北京同学们,不禁给家乡的城市规划点了个赞。虽然延安高架也堵,但至少没堵到全国闻名。而且,买车开车从来都不是个事儿。

出租开往东单,钻进胡同,停在两根朱漆柱旁。
这几幢小楼神隐在闹市,远离学院路,很难想到这灰墙绿瓦间藏着中国的顶级医学院。赵启平拄着行李箱,在门外等人。他拍了张大门照片传到朋友圈,师兄飞速点来个赞。赵启平心算,谭宗明过多久才能意识到他来首都了。谭总刷朋友圈频率低,如果今天没动静,只好明天再见。总之得谭总自己发现。
赵启平倒是没想过,万一谭总两天没发现,他是不是要灰溜溜回上海。

到达北京首夜,赵启平给自己安排了同学聚会。有位师兄去华润医疗做了CEO,赵启平突然很感兴趣。来之前,拜托凌师兄牵线搭桥,想跟这位吃顿饭。这位的级别,得动用蒋拓甚至谭总的人脉才请得动,赵启平怎么肯,还好有凌师兄。凌师兄在办公桌后饶有兴致地看他:“小赵医生以前不是只爱跟当医生的同学打交道吗?一夜转性,这是嫁鸡随鸡?”
赵启平谦虚:“不不不,论到跟谁随谁,比不得师兄家的胃病专家某警官。”
凌远指指他,还是没控住上扬的嘴角:“成,就冲这嘴乖,师兄给你抬个轿。”

说完接通电话,敲定CEO的周五晚饭。凌远是医改标兵,被新闻联播戴红花。对方也在为医改闹腾,收到凌远电话,意外中满含惊喜。一则可以交流经验,二则以为凌远有意合作。院长面对对方的热情,忙接道,是想跟你取取经,所以派师弟探个路。
华润医疗成立不满一年,正遍地撒网。医疗分支虽然新,架不住背后泊着国家级航母,资金雄厚。它与各地卫生局合作,并购三甲公立医院,实行改制,争取四年吃掉30家医院。CEO雄心万丈,要借医改东风,把华润医疗打造成中国梅奥。
凌远的目标则是,扛住资本进击,让资本优势落地杏林,用高端杏林的利润反哺一附。如果华润类资本进展顺利,凌院长大概就是最后那块最难啃的骨头。不过,难啃归难啃,在商言商,谁也不会把门堵死,哪怕华润端枪,一附是猎物,不妨碍交流。一附作为上海公立医院翘楚,若有一日被吃掉,医疗界也早变天了,凌远怕什么。

赵启平在朱漆柱旁等没多久,CEO的车驶来,载他去定好的餐厅。这顿同学聚餐,除了华润,凌远还帮忙叫了两三位同样从医院出走,散布在医疗投资界的校友。赵启平再叫两个当年交好的同学。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赵启平第一次独立于谭宗明之外,了解到本行在资本市场上的种种进展,和医院附加产业的革命。付了账,从餐厅走出来,在北京冷下来的秋夜里,抬头望去,只觉夜空格外广阔,月儿明,风儿清,群星镶在夜空,闪闪发亮。

到了酒店,洗完澡,翻开朋友圈,谭总仍然没动静。
赵启平打开行李箱,看着里面给谭总带的生日礼物,又把行李箱盖一砸,仰倒在大床上。明天就是生日,如此良辰如此夜,谭老板你何其不解风情。

百无聊赖之下,赵启平抽出书看,安迪和魏兄推荐的。魏渭安迪相识于科幻论坛,两个骨灰粉大力发展同好,赵启平被推着差不多扫完了三巨头的书。连国内那套“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提高到世界水准”的作品也啃完了。大部分挺好看,阿西莫夫有剧情,克拉克有技术,海因莱因有人物。赵启平作为技术人才,哪怕跟这些技术宅领域不同,精神也共鸣。科幻是纯粹的精神翱翔,赵启平深得其趣。不过手上这本《时间足够你爱》,有个嗲得不要不要的名字,内容却看得他昏昏欲睡,据魏兄说科幻迷对该书评价两端——有人希望海老在此本前封笔,有人说这是给男人的教科书。有些警句看来颇有趣——“对于能给他鼓劲的女人,男人是不会坚持在意她的长相的。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会发现她真的很美——他只是刚开始的时候没有发现而已。”

赵启平从小的自我认同发自于内,从未需要女朋友捧心作崇拜状,恋爱看眼缘。直到谭宗明,才始尝深度精神交合之甘味。比起那些贪图伴侣鼓励,需要时间发掘对方之美的男人,他这个被谭总美色攻眼、继而被精神鼓励攻心的,算是百里挑一的幸运?现在让他说说谭宗明哪里好,反而说不出,就像无数点光亮聚合,灿然跃起一轮太阳,哪还分得清哪个点在发光?

正胡思乱想,手机屏蹦出来一条微信,赵启平拿起一看,是谭总的语音:“周末安排好了?”
赵启平不回话,你有发语音的功夫,为什么不刷刷朋友圈?
赵医生由于工作原因常不及时回微信,谭总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对着空旷的微信继续:“又加班?乖,下班回浦东,我现在让刘妈去给你做个饭。”
发完这条断了。
赵启平瞪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晃一晃,wifi稳定,没有新信息过来。
他把手机摔到床头,书也不看了,翻身睡觉。

周六起床,先收到凌远的消息,师兄关心聚餐成果,问完后,意思意思关心了下师弟此行目的:怎么样,谭老板惊喜吗?
赵启平趴在床上,无精打采,汇报了聚餐,半个字不提谭总。凌远会意,这是有波澜了,他聊了几句聚餐,没再问。

赵启平酒店定在长安街上,一是离母校近,二是,他不知道谭宗明住哪里,这里去哪都方便。
吃完早餐,赵启平计划去长安街轧马路,从东单到西单走几个来回。当年上学,学校挨着王府井,学生们却被课业锁在几幢小楼里,非至正午和午夜,不见日月。凌远理想宏大,用功自不必说,连自诩聪明的赵启平也不敢太懈怠,毕竟头上有个41岁当选院士的校长镇着。此前在学校那点小聪明小拔尖,投到这小院里,连声响都没有。又好看又聪明又勤奋的全能选手实在太多了。
求学八年,燕园蹲两年,后五年身回闹市,心仍困高塔,没时间好好感受这片心脏地带,连购物都没跑完,遑论奢侈的轧马路。

走到楼外,赵启平对着九月的北京伸个懒腰,心中少许遗憾,谭总晚生一个月,就能享受到北京最好的季节了,真真何其不解风情。
没出酒店大院,一辆车缓缓跟了上来,赵启平察觉到,心里猛跳,转过身。那车窗下滑,赵启平站了站,突然转回身拔腿就跑,跑得飞快。他在人行道上跑,车是没法追的。
跑没多会儿兜里的手机响起来,赵启平按掉,收起步子,慢悠悠地散步。在长安街散步,是享受也是折磨,享受来自宽阔,折磨亦来于此。往长街这端一站,望一望前面,还没迈步脚就先疼了。不过赵启平此刻心思全不在散步上,他得意地看着那辆无奈他何的轿车,直到手机响了五次,才施施然接起来:“谭老板。”
“上车。”
“干吗?”
“干你。”谭老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赵启平满意于谭总的气急败坏,轻快地跑去下个路口等他。

车是谭司机自己开的,赵启平坐进去,车门尚未关严,即被扳过头,压住了唇。
对,压住。排山倒海的情欲向他直压而下,淹没五感,赵启平用最后一丝理智带上车门,任由这海浪吞噬,他陷进座椅,在谭宗明的攻势中艰难地寻找氧气,春风和煦的谭总是别人的,这个野兽一样的谭宗明是他的。
谭宗明这样经验丰富的调情对手一旦失控,就是赵启平也手忙脚乱,他觉得自己要被谭宗明吞下肚,在他怀里慌张又沉溺,不知道怎么逃也不想逃。谭宗明稍稍停顿,赵启平觑空找到呼吸,加倍热情地缠上去。
明明才四天不见,何至情动至此。可身体比大脑诚实。
分开时,心脏跳如擂鼓,赵启平靠着座椅,左手被谭宗明的右手握紧,指缝相插,代替现在不能连接的身体。赵启平后知后觉地往前望,轿车私密性很好,停靠之处人也不多。他抚上心口,极力忽略背后升起的一丝凉意。
这是北京,不是上海,长安街也不是家旁的梧桐小路,赵启平有生第一次后悔自己的恣意放浪。
可是……他拒绝不了那样的谭宗明。

谭宗明握着他的手,踏开油门,车子滑了出去。赵启平问他:“去哪儿?”
“我家。”
“嗯,”赵启平同意,过十几秒,忽然被扎了一下:“哪个你家?”
谭宗明捏捏他手指:“你说呢?”
“谭宗明!!!”
“你想的那个。”谭宗明在赵医生手背上吻了一下。
赵启平甩他的手,甩不动。
他现在真的有点呼吸过速了。
“开回去,我要下车。”
“不。”谭宗明握得更紧。
“我得准备一下。”
“择日不如撞日。”
“我得换身衣服。”赵启平用右手拉拉自己的牛仔裤。
谭宗明气定神闲:“现在去买。”
“突然登门不合适。”
“没事,出门前我替你打过招呼了,此行专程接赵医生,许久不见,奶奶挺想你。”
“呵呵。”赵启平突然侧身狠狠咬住谭宗明肩头泄愤,隔着衬衫咬不爽,下狠劲又舍不得,咬得极其郁闷,心里把订高铁票的自己剁了一千次手。让你手欠!让你手欠!奔波千里自投罗网!谭老板是会轻易放过机会的人吗?为何连他赵启平都逃不过恋爱中智商下降的铁律!为何谭老板的智商如此正常!

“打过招呼”的杀手锏一出,赵启平果然任由宰割,再怎么不情愿,家长的面子不能拂。乖乖被谭总带到东方广场,先添正装,再给各人置办礼物。赵启平出来是轧马路的,不说行李,钱包都没带,只揣了手机。不过这次赵医生乐意刷谭总的卡,刷越狠越好。
东方新天地是比肩国贸的首都老资格奢侈品购物中心,香港李家产业,在赵启平母校隔壁,于他求学期间起楼开业。上学时没时间逛,有钱有闲了又待在上海。多年前的他万万想不到第一次在这里大肆购物,是为了见家长,见他男朋友的家长。纯净的学生时代被强行侵入,哪儿哪儿都是他。

时间紧,任务重,他们进杰尼亚迅速选了一套西装。店员迭声跟谭宗明夸赞,您表弟是我们的衣架子,气质身形,特别合适!谭宗明抱胸而笑,夸奖倒不假,平平适合这牌子,试衣间一出来,一个活泼泼的小王子亮相眼前。店员们惊艳不已,小王子泰然自若,对着全身镜整理着衣襟,在镜子里偷眼看表哥,眨眼笑。
小混蛋现在勾引他勾引得无法无天,谭宗明递卡给店员,让他们速速结账。
这个杰尼亚店面提供定制服务,谭宗明本想再给小王子顺手订两套,念头转了转又打消,还是暂时应急,回上海再算。赵医生看重衣柜里那些老裁缝的定制,想让他改线路,得用点策略。那些西装像赵妈妈的旗袍,氤氲着老上海的古典韵致,美而端庄,但年轻人也得来两件潮牌啊。算了,来日方长,就像他那个顽疾零食箱,都得慢慢扔。

东方新天地能买到的东西对谭家来说没有新鲜的,赵启平设想中的登门拜访,手里应该提着不登商场货架的好东西。他们逛了几家店,看着满目琳琅珠光宝气,赵医生越逛越怄气,索性甩手不管。谭总刷了卡,走到店门外,赵启平弯腰趴在中央护栏旁,等他自己看自己挑自己刷卡出来,他连店也懒得进了。
“平平,走了。”谭宗明两手提着购物袋唤他。
“哦,”赵启平直起身,问:“下个给谁买?”
“还差两个小朋友的。”
“哦。”
赵启平直起身,迈开步子。
谭宗明碰碰他,示意自己两手满满的购物袋:“帮我提两个?”
“不高兴。”
“寿星的手快断了。”
“又不是我要买的。”
“给寿星点面子成不成?”
“不成。”
赵启平快两步走在前面,想回头看,又怕破功,忍着笑往前走。谭总两手满满的购物袋里,还有一个装着他换下的衬衫仔裤。也只有这样的谭总能略消他今天被算计的闷气。
买齐伴手礼,坐到车里,谭宗明把装着赵启平衣服的袋子扔到后备箱,其它放在后座上。

车一路向北,穿过这时还没那么出名的南锣鼓巷,进入一片老胡同区。
这一片老胡同紧挨什刹海,后海这地方对赵启平来说当然不陌生,学业再紧张,王府井可以不逛,妞可以择日泡,后海绝不错过。虽然吵了点,但一湖抵万金。来去间也在周边胡同里掠过几眼,糙糙几眼,没留下印象。胡同文化不是他的兴趣所在。他心中的北京是故宫、后海和长城。
此刻谭总专车里的不再是那个毛躁的20岁赵启平了。他犯懒地靠在谭总肩头,看着外面的矮房子、窄胡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里像衡山路。大约每个城市里最好的地带都相似,越核心,越安静,安静得让过客忘记这里是21世纪的喧闹都市,走在衡山路的法桐树下,漫步在安详的胡同里,都恍然如置身在古旧的老上海老北京,天明水净,万物长青,时光凝固无言。

人世间最值钱也最难觅的莫过于心灵的宁定,因而这至高的精神享受要耗去俗世最高昂的价钱。

车从一扇高大的牌楼下穿过,金字蓝匾,刻着雨儿二字。名字真怪,赵启平无暇细想,车在胡同里停了下来。他突然正襟危坐,拉住谭总准备开门的手:“等一下。”
谭宗明的手改摸摸他的脸:“这么紧张做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奶奶。”
“太狼狈了。”赵启平懊丧地把脸埋在他手臂上,“我能不能回酒店,明天再来。”
“有我狼狈么?”谭总吻他发顶。
“你什么时候狼狈过……”赵启平嘟囔。
“我第一次见杨教授,差点被现场艳照,”谭总在他头顶数,“第二次三千万代我出面,你猜我现在在杨教授那里剩几分?”
“可是雪山救人你开挂了啊!!!一次就充了300%血条!”赵启平不爽地掐他腿。
“香港陪明爷爷你没开挂?能出息点吗赵医生?”
“不管,就是不想进!”他飞快转脸看了眼,一扇白色的不起眼的小门,灰扑扑的围墙,院内两层小楼。或是谭将军已逝之故,没有他想象中的哨兵站岗。不过这地段,又有什么人能随便独居一个四合院。
“再不进,被家里人看到车可要出来迎你了啊,到时候赵医生排场可就大了。”
赵启平这时哪经得起吓,立刻坐直,让他赶紧开门,去后座拿东西。

谭宗明熄火下车,看着拎着购物袋的赵启平——试衣间外闲适潇洒的小王子飘逝无影,现在是个在舞会上准备邀心仪公主跳舞的紧张摆弄领结的青涩小王子。谭宗明舒心一笑,提着手里的东西,上前按门铃。

来开门的是位和蔼的中年女性,赵启平绷直身体,脑子里快速计算这可能是谭家哪位亲戚,就听谭宗明说道:“许姐,这是赵医生。”
“赵医生你好,我是许秘书。”
赵启平霎时摆出一个春风拂柳的微笑,回握:“赵启平。”

许秘书把他们迎进门,小院一角养着花圃,花草打理得千娇百妍,其它地方,赵启平不及多看,跟着进了一边客厅。

客厅稍嫌昏暗,待适应光线,赵启平暗暗吃惊。家具一应古旧,放眼过去无一贵重,电视不过20多寸。唯一显眼的是客厅正中摆着些将军生前与几代领导人的合影,墙上裱着一副字:

“松苍敢向云争立,草劲何惧疾风寒。
生死沉浮寻常事,乐将宏愿付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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