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32

32.

凌远挂了赵妈妈的电话,转头打给谭宗明,打不通。十点多再打,通了。

谭宗明正在机场回家的路上,接到电话,劈头迎来一句:“你跟启平出事了?”
谭宗明靠在车后座,扯开闷热的衬衫领口。和平平吵了个近乎情趣的小架,怎么叫出事了?他懒洋洋地说:“我们能出什么事?”
得,看样子这位还在状况外,凌远挑开了问:“三千万是怎么回事?”
谭宗明终于警惕,问:“什么三千万?”
“谭老板,跟我打哑谜没用,”凌远笑,“赵家妈妈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电话那头静下来。

周五晚十点的高架畅行无阻,一辆辆车被甩到后面,谭宗明看着窗外,吩咐司机:“开快点。”转而问凌远,“赵妈妈怎么说?”
赵妈妈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事情发酵到什么地步。
凌远反问他:“所以这笔钱是真的?”
“是准备给医院的一笔慈善基金。”
给医院的慈善基金,他凌大院长毫不知情,倒是赵妈妈先知道,凌院长嗤笑,问道:“跟启平什么关系?”
“本来挂在他名下。”
哦,明白了,“医院”不过是马甲,本质是谭宗明送给赵启平花的一笔钱。凌远轻松道:“原来如此,难怪赵妈妈严阵以待。谭总真大手笔。”
“凌远,”谭宗明得不到需要的答案,手指轻抚太阳穴,再问他,“赵家怎么说?”
“没怎么说啊,就问了问。”凌远守口如瓶。
“凌院长,如果你不愿意说,我可以亲自打电话问赵医生。”谭宗明不明白凌远这随兴的恶作剧因何而起。
凌院长回他一个轻蔑短促的笑:“如果你可以,通知你的会是我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正常情况下,谭宗明该早就跟师弟商定好对策,而不是收到他的电话时还蒙在鼓里。所以,他们肯定出了问题。赵启平之前没通知他,现在也就不会告诉他。凌远是目前唯一的信息中转站。无论什么年代,情报无价。

谭宗明头疼,虽然他跟赵医生预定明日和好,但依赵启平的脾气,冷战中出了这么大事,嘴一定封得严,不会告诉他。而谭宗明需要在见面之前知己知彼,所以他让步:“凌大院长,有什么需要直说。”

“谭老板,既然宣称是给医院的慈善基金,能不能麻烦落到实处?不多,五百万就好,填补急诊的欠费亏空。赵妈妈专门关照问及给急诊的善款……”凌远半笑不笑地说。

凌远本无意敲竹杠。平心而论,比起以前每每要凌远喝到胃疼还耍太极的财神,谭宗明是一个字面意义的天使投资人。好的投资者对项目考察透彻,带来资源,又与管理保持适当距离。医院与谭家合作正规,该上马的项目、引进的设备,谭宗明眉头没皱过。投资意识甚至超前于医院管理层,合作相当愉快。作为院长,凌远不仅不需要跟他要钱,甚至一度觉得一附的发展拖累了谭老板脚步。

但是吧,从私交来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些随便拿三千万哄情人开心的损友,让你想敲他笔钱祭奠一下自己为他们牺牲的脑细胞。

“早说……”谭宗明没等他说完就应道,“启平的骨科三千万只是开端,早晚要拓展到其它科的。”

凌远愉快地松了口,告知电话内容,两人就赵家对这件事认识到什么地步、应该怎么统一口径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凌远也知道了他们吵架的始末,末尾,他告诉谭宗明,去刷刷他师弟的朋友圈,有惊喜。

谭宗明放下电话,第一件事刷朋友圈。赵医生喜欢在床上等他的时候刷刷朋友圈和微博,谭宗明对界面不陌生,但轮到自己了发现:嗯?怎么跟看到的不一样。打开朋友圈,一波五光十色的吃喝玩。他拉了两下,找不到赵启平,不耐烦刷了,直接进通讯录,点开赵启平档案,试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相册”就是朋友圈。

赵启平的朋友圈只有一条,三个字和一张图,谭宗明反反复复看。朋友圈挺有意思,以后每天得刷刷朋友圈。他的微信通讯录短,五分钟足够。谭宗明这类人不耐烦打字,没在评论区留言,只是请教司机老陈,把这条朋友圈截了个图保存下来。

赵医生的“真难吃”让谭宗明想直接去复兴中路,路上打包一份marzano的披萨问问赵医生是不是真的难吃,不过考虑到赵启平今晚刚被母亲惊吓,此刻可能在处理情绪,未必愿意见他,忍下冲动,还是先回自己家。

虹桥机场离谭宗明的西郊别墅近,没多久就到了。

谭宗明移居上海时,浦东机场建成不久,没有如今发达的地铁高铁网,连飞机都挤在虹桥。因而谭宗明在别墅选址上颇费一番心思。要方便出差,要方便工作,还不能离市中心太远。思前想后,决定让别墅挨着西郊宾馆。

上海滩重登历史舞台后,几大酒店集团早早画地而治,浦东有四季、丽思、君悦;浦西有半岛华尔道夫波特曼,衡山路有低调的衡山12号,这些是老外的爱,普通人对五星酒店的认知。但它们是商业酒店,再豪华,档次止步于钱。西郊宾馆则是中式的,不太时髦,占地大,内有森林湖泊,设施传统,是政府国宾馆,类比钓鱼台国宾馆或北京饭店。历代领导人和外交来宾在上海下榻于此,也是APEC或上合这类国际组织的活动之地,还是上海市政府行政宴请的后花园。

挨着它,无论去机场还是有活动都方便。

现在谭宗明还发现另一重好处,就是它到衡山路比陆家嘴近。同在浦西,怎么也比跨江方便。谭宗明打算着,过两天把赵启平带来认认门。从香港回来后,谭奶奶被接回北京养着,西郊别墅空了出来。谭奶奶在上海虽然不缺照顾,但谭宗明忙,不能日日陪伴,他不在,老人身边围几多人也孤独,天伦之乐才是归属。她走之后,谭宗明干脆栖身于陆家嘴公寓。

车越开,道路越清静,虹桥地盘大,路面宽。谭宗明习惯了京城方方正正的敞阔,上海租界区那些杜公馆宋公馆,风情万种价值连城,看在他眼里,也是小小一幢在小路上挤挤挨挨,清幽是清幽,憋气。因而自己别墅承袭了西郊宾馆的花园平面式布局,不往高处盖,大面积摊开。明家在太平山上都有湖有林,上海这么大地方,当然要更大的湖更多的树。

湖和树之间的屋子在夜里灯火通明。知道他回来,别墅准备万全。

谭宗明在门口下车,他喜欢步行到中心区,穿过树,路过湖,他的“家”越来越近。

盛暑的谭家别墅也是清凉怡人的,谭宗明路过湖边,停下脚步,湖畔的动物们睡了,只余蝉鸣不歇。管家问他有什么事,谭宗明摆摆手,没事。只是路过湖边,见垂柳静湖,映着弯弯皎月,不由思绪飘远,若有知心人在侧,三两盅小酒,一两碟小菜,月下把酒,该是多圆满的事。

赵医生这个年纪的小年轻多喜欢bbq,在湖边烤个肉也不错,如果吃披萨,家里有西餐好手。
谭宗明吩咐管家:“让厨房备些室外烤肉的器具。”
“好的。”
谭宗明虽然在美国呆几年,但长着中国胃,对bbq的接受度还不如赵启平,家里没备过。赵启平爱玩,尤爱野游,自封户外烹饪高手,得让他有机会施展身手。

这念头一旦升起,谭宗明这晚的吩咐一个接一个:主卧大床换个硬床垫,医生长时间站立低头,脊椎容易有问题;大书房旁的客房收拾一下,布置一间书房出来;置办一台三角钢琴放在客厅,再去欧洲定制一台手风琴,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兵荒马乱地交往了两个月,终于到了可以着手打理这些事的阶段。

陆家嘴是临时下脚的地方,什么都随便弄弄,动了西郊别墅,才是真正迎人进门。

谭宗明洗完澡,难得有心情,躺在床上闭眼梳理这辈子唯二两段感情。

明韵如火,赵启平似风。谭宗明土生土长北京人,移居上海,70%为生意,30%为明家,那时明谭两家都做好了他们结婚的准备。如果结,新家安在上海最合适。谭宗明在上海如鱼入水,生意越做越大,明韵愿意辞去香港政府公职,来内地打理明家生意。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订婚,年轻的恋人就分手了。明韵回香港,谭宗明留在上海。

谭宗明跟上海有缘,这块福地为他而生,连时代也双手奉上机遇。爱情虽夭折,宝华却从一个濒临破产的军工企业,在他手上发展成为如今的庞然大物。

在他差不多心如止水,预备过几年娶个小姑娘交代终身大事时,又在上海碰到赵启平。

谭宗明大多时候欣赏上海人的效率。明韵虽长于香港,但被两个正宗上海人带大,讲究、独立、较真,上海人最优秀的品质浸透她的骨头。谭宗明一直觉得挺好,但他跟明韵远离柴米油盐,爱得单纯热烈,还没来得及被生活打磨就分了手。遇到赵启平,真跟一个上海土生土长的小少爷严肃发展关系后,才发现这些优秀品质可以让人头疼。

赵启平是个没有缝隙的堡垒,风吹不动雨打不穿,床上情热之际承诺养他,下了床就能抱胸讽刺他。
你无法彻底收服他。但他对你的感情也不摻半分杂质。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牙疼。
可如果赵启平变成满脑子淘金梦的那些糊涂蛋,又不会让他着迷至此。
香港人爱说食得咸鱼抵得渴,他乐意花点心思,建一个风车场,让指间这缕清风环绕嬉戏,永无厌倦之日。

周六原本安排去纽约,现在推迟一天,谭宗明难得有了一个清闲的周六。凌远一直请他去家里吃饭,谭宗明叫上明达,去凌远家吃晚饭,顺便讨论讨论前两天他们在积水潭出差所得。凌远住在衡山路,吃完刚好散步去上音约会。

衡山路过去只是谭宗明眼中的旧租界区,纵使名声震天,始终不入他的眼睛。
美吗?美。好吗?呵呵。
所有历史优秀建筑都与洋人关系匪浅,少许几幢中国人的,又多是买办洋奴。不像北京,方正的地,透蓝的天,长城故宫天坛,呼吸间吐纳华夏气息,哪怕火烧后的圆明园,都透着烈性,用残肢断臂警醒后人。所以谭宗明来上海,初定在虹桥,后买陆家嘴公寓,对浦西中心敬谢不敏,跟明家正相反。明家眼里,只有这块饱经沧桑的浦西核心才是上海滩。

跟着赵医生在衡山路地带住了一段时间,谭宗明改观不少。的确是好地方,不是好地方养不出他的赵医生。房子买在衡山路的凌院长有眼光。

凌院长的公寓在梧桐树背后,上海京剧院旁。
衡山路有气场,被泼天富贵堆筑而成、沉淀百年的地方,多大的豪华驾临此处都被无声吸纳,显金露银反而唐突了这片幽静。谭宗明和明达两辆豪车停在公寓楼下毫不起眼。

他们按门铃,来开门的不是凌院长。谭宗明看了一会儿面前的人,才跟脑子里那个“李警官”对上号。
明达一脸懵,怎么回事,说好的三个人开会呢?这是什么情况?这哪位?

“谭总,明总,你们好,”李警官伸出手,自我介绍,“李熏然,凌远的伴侣。”
明达受到了惊吓,灵活的舌头直打结:“你……你好……我是明达。”
“李警官,你好,谭宗明。”谭宗明伸手解围。
李警官微微笑了一下:“请进吧。”

谭宗明把明达推进门,凌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熏然,来帮我端个菜。”

谭宗明和明达被安排在客厅沙发上稍坐,李警官去厨房。这是一套三房两厅,到处泼洒着恋人同居的痕迹。玄关鞋柜杂放着两个尺码风格的鞋,衣帽架中间端端正正摆着警帽,侧边挂着凌远的外套,客厅电视机柜上堆着医学杂志和法医纪录片。客人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果盘是凌远作品,旁边挖了几勺的半个西瓜,想必是警官的小吃。谭宗明想起自己藏在赵启平衣柜深处的衣服和洗手间储物格里的牙刷,陆家嘴公寓他完全开放给赵启平,可赵医生不肯挪东西过去,只放了两件衣服,一排医学书还是他买的。

谭宗明极少羡慕什么人,但这一刻竟被满室日常扎到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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