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31

31.

谭宗明去北京出差,他往返北京的频率像京沪空中快线,快线半小时一个航班,他差不多一星期回一次。北京是谭家的根。

快递员站在宝华底楼前台,前台微笑:“请问您找谁?”
“我找……呃……41楼,谭宗明。”
41楼谭宗明……前台很久没听过谭总被直呼全名,愣了一下,问:“请问有预约吗?”
“我就是个快递,预约个啥,不过我们公司见本人才给件,所以你得让他下来一趟。”
前台无奈摇摇头,接通内线电话:“喂?卫姐?有谭总的专人快递,对方见人才给件。”

寄给宝华谭总的快递,收件人一般不写他,而是分管特助,合作方都知道。所以宝华基本没有谭宗明的快递。这种突发棘手状况,最好交给私助处理。十分钟后,电梯门打开,一个妆容精致的熟女走出来。

“你好,我是谭总助理,他现在不在,快递能给我看一下吗?”
快递员把件递过去。
她快速扫了一眼,收件人信息齐全,寄件人只填了四个数字,她说:“我来签收吧。”
“不好意思我们的纪律是见收件人才给件,否则原路带回。”
她笑了笑:“哦,那你打收件人电话确认一下他本人意愿。”
快递员拿出手机拨号,接通后,对面的女士摇摇手中响起铃声的手机,划到接通,在电话里问他:“喏,我能签收了吗?”
四个前台小姑娘站在一旁,眼睛随他们转来转去,不明白这唱的是一出什么戏。

卫缨也很好奇,在电梯里翻来覆去看这封奇怪的快递,谭宗明收,联系电话却留她的手机。事出反常,进了办公室,她马上打电话给谭宗明,请示要不要把这封快件派人递到北京去。谭宗明想了一下,让她直接拆,他开电话等着。卫缨剪开硬纸壳,一张轻薄的票据飘到地上。她拾起来,跟电话那端汇报:“老大,一张音乐会门票,本周六晚上八点,贺绿汀音乐厅。”
那边静默几秒,传来一声轻笑:“放到我办公桌上。”
“好的。”
“另外,把周六去纽约的行程改到周日。”
“好的。”
“让Linda过一个小时给我打电话。”
“是。”

卫缨放下电话,又看了看票据上的音乐厅地址,汾阳路20号上海音乐学院,隐约有些眼熟。

一小时后,执行特助在电话里接到指示:变更启明基金理事长,挂到谭宗明名下。她问要不要把赵医生挂到理事名单里,谭宗明说,除了批款需要赵医生签字,其余部分把他摘干净。

俗话说情场失意职场就要得意,谭宗明在的时候,赵启平手术连台转,谭宗明摔门走了,他清闲下来。不仅清闲,职称课题也批下来了。好事连串,结果下班后无处可去,无人可诉。师兄出差回来,唯一可以偶遇的李警官也不见踪影。安迪忙忙忙,魏兄忙忙忙。曲筱绡倒是盼着他……赵启平倒在办公室转椅上,朝压在脸上的报告吹了口气。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大厅热热闹闹涌进来一群人,拖着摄影设备。
一附周边是剧组钟爱之地,医生护士们习惯路遇拍摄,见怪不怪。偶尔也有医疗剧编剧来蹲点采风,不过设备架到医院内部就是新闻了。凌远管理严格,编剧采风可以,毕竟蹲在角落不碍事,但医院不开放给剧组拍摄,这影响日常运行。一附和华山瑞金在这方面原则一致,一流医院不是用来拍医疗剧的。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很快,下午上班后,院长召集全院开小会,疑团被解开。
“东方卫视驻扎我院拍摄医疗纪录片,三天后开始,周期未定,大家皮绷紧点。”
会场顿时沸水炸开锅,哀嚎一片:“院长你是嫌我们平时还不够累是吧?还要拉镜头作秀?”
“刚刚看到他们在手术室布置摄像,院长,公平点,既然是你招来的,光拍你的手术好伐啦?”
“社么!!!手术室也要拍!卧槽还能不能拿刀了!”
凌远说:“矫什么情,你平时手术不录像?”
“自己录象跟电视台拍是一码事吗!”
“是不是手术室的颜色玩笑也不能开了。”一个声音幽幽从角落响起。
凌远斜过去一眼:“自然,难道还要给你消音?那完了,整个手术都要无声了。”
现场轰笑开来,手术室的颜色笑话是少部分医生独特的放松方式,无伤大雅但效果显著,这下很多人要头疼。

凌远指着桌上的拍摄方案强调:“78个摄像头,24小时全方位,非均匀覆盖各科室,不要存侥幸心理。”
后排一人拍案而起:“院长!我就不明白了,论名气,这事怎么也得瑞金华山先上吧!干吗拿我们开刀?”
凌远气定神闲:“找过他们,都谨慎为上,所以我们第一个吃螃蟹。”
“我们就不会出问题?!一出问题丢人丢到全国!”
“要的就是把失败案例曝光给大众,”凌远慢条斯理地说,“让他们知道医生不是神,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好。”
这句话平缓了现场气氛,这一点正是很多医生的纠结之处,一些人面现犹疑之色,有点想站到院长这边。

“院长,我们被媒体坑不是一次两次,就他们现在这德性,你怎么保证拍出来对我们有利?”
“对啊,每次出点屁事,记者来得比耗子还快,尼玛门口那是话筒吗?长枪短炮,不炸翻医院大楼不罢休!”
“能等医闹入刑了再拍吗?”
会场叽叽喳喳又热闹起来。
凌远让他们充分自由讨论,等意见发散得差不多,总结道:“适度的担心是应该的,但也不能束手束脚,拍摄有赞助商,上面有卫生局,把关的不止一道。而且医院跟节目组签拍摄合同,你们上镜前也会签署拍摄同意书。”
听完这系列保障措施,气氛渐渐松动,忽然有人冒了一句:“急诊好惨。”
纪录片的名字是急诊24小时,焦点在哪不言而喻。
第一附院,全名复旦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拥有上海最大的单体急诊大楼。急诊科因其复杂性,没有全国排名,但一附的急诊名声在外。大型事故,只要不耽误命,都尽量往这边送。是医疗纪录片的最佳拍摄目标。
急诊科主任笑眯眯接受大家的目光:“不惨不惨,拍摄方案我跟院长一起定的。”
群众的同情齐刷刷从科主任转到科员身上,急诊几位倒淡然,大约之前内部已经开会通过气。
“还有几个重点科室,创骨、普外、神外、心外、妇产、血液,待会儿留下跟急诊一起开个会。”

赵启平留下来,同科脊柱和关节几位仁兄临走时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同在大骨科,人家是前沿科技,而且90%非紧急手术。他就是纪录片医疗剧的最爱,千钧一发、急症救命,跟急诊亲如一家。一附急诊水平高,意味着创伤外科水平高,相应的创伤骨科排名全国前列。赵启平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除了这一秒。
“启平,骨科这边你挑大梁。”凌远交付重任,“业务上不用我多交代,就是镜头下记得多笑笑,你是一附的门面。”
赵启平呵呵:“不敢当,一附的门面必须是你凌大院长。”
凌远抿唇一笑,没有谦让,继续布置任务。李睿调到杏林当副院长,普外韦主任扛鼎,头发灰白的急诊刘主任出身医生世家,虽然职称停留在副主任医师,经验和技术却是宝中宝。有他镇着,凌远基本不担心出问题。他和刘主任大致讲解了拍摄方式和重点,以及镜头下的一些注意事项。
最后,凌远说:“也不要负担太重,节目有后期,也有片审。有谁不愿意出镜,现在举手或待会儿跟老金打报告,他去跟电视台协调。”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举手,凌远满意地散会。

难得周五准时下班。走出医院,太阳当空而照,盛暑的日头即使西斜也威力不减,赵启平被晒得有点烦。明明这几天清闲,欢乐时光易逝,他的时间却像裹了大量泥沙,走得又缓又闷。周五傍晚,全世界欢呼解放,松快的街巷在身外喧嚣,他慢慢地走,一个人走回家。

赵启平跟父母打过招呼,这周末不回浦东。因此当他步行到家,一开门,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不由愣住。
赵妈妈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发髻纹丝不乱,不是那个系着围裙念叨儿子太瘦的赵妈妈,而是桃李满天下、代表上音出国演出的杨教授。
赵启平的目光落到茶几上,几页熟悉的纸,他准备明天带回给谭宗明的,这几天放在原处没动。赵妈妈很久没过浦西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谭宗明,日子如蜜似糖,以至于他忘了这屋子还有第二个人能进来。

赵启平在玄关站了一站,稳住打晃的心神,换鞋,进屋,跟杨教授打招呼:“妈,你怎么来了?”
“解释一下。”杨教授抬抬下巴,“赵启平什么时候赚的三千万。”
“你儿子没赚三千万。”赵启平走到茶几旁,蹲下来,平和地解释,“是谭总投到医院的慈善基金。”
“你是不是觉得妈妈很好骗的?”杨教授站起来,“妈妈是一辈子在象牙塔里,但也知道基金理事长类似于董事长。谭总投给医院三千万,就算挂医院的名号,是不是也应该挂凌院长的名字?”
“这是谭总的第一笔正式善款,主要用于骨科,院长说,为了方便款项审批和变更,挂我的名字省事。”
“你们主任呢?”
“主任从来没经手过善款,没有经验。”
杨教授上上下下打量他。这倒是真的,谭宗明跟赵家结缘,便是始于赵启平那小小的善款账户,赵家都知道,如此解释不是说不通。
不过,杨教授拿起手机,一边看着儿子,一边拨号。电话接通,她又变成了那个笑语嫣然的赵妈妈:“喂?凌院长?侬好呀,不好意思哦周末还打扰你,我想问一下,谭总投给医院的三千万善款侬晓得伐?”
赵妈妈开了免提,一边讲话,一边观察儿子脸色。
电话那边短路了两秒,两秒后,赵启平熟悉的凌院长出现在听筒里:“阿姨您跟我不要这么客气,三千万我知道啊,怎么了?”
“我听平平说谭总要投钱,你也知道,我一直盼着骨科设备能升下级,平平那些手术感染率那么高。可是这次第一批钱投给急诊?有没有可能给骨科争取一些呀?”
赵启平坐着一侧单人沙发,两只手压到腿下,他紧张时会下意识捏手,赵妈妈看他把手藏起来。
“哦,阿姨,是这样,前一阵谭总跟我聊起来的时候,还没具体定下款项去向,我最近出差,也没去追踪进度。这样吧,我下周跟他联系,问清楚回复您?”
赵妈妈表情微妙地回道:“那就麻烦你了,凌院长,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坐坐,阿姨给你烧几个爱吃的菜。”
“一定一定,阿姨您的熏鱼可是一绝。”

电话挂上,赵妈妈若有所思地看着儿子,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有事,但又抓不牢把柄。
赵启平把几页纸收回文件袋,封起来,站起来扒住妈妈肩膀,嘻笑着说:“没骗你吧?杨教授,再想这么多要长皱纹了啊。”
“哼……我皱纹还少啊。”赵妈妈转过身,手指戳了戳他脑门,“准备一下,出去吃饭。你周伯伯一家回来了,今天刚到。”
“好。”赵启平回卧室更衣。

赵妈妈暂时收兵,看着儿子背影,两道秀丽的眉不得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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