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30

30. 
 
赵启平伸手把那叠基金开户文件翻过去,面朝下盖着。等心头胀热的潮水消退。 
 
交往以来,谭宗明在金钱上保持着刻意的黑白分明。初遇那天,他拎着注资说明跟谭宗明说,合作善款,开始前“拎拎清爽”,把细节考虑周全,才能防止日后出糊涂账扯皮。谭宗明从合作到恋爱,彻底贯彻拎清原则,严格划线,他们像普通情人一样交往,对比动辄拿钱砸人的曲筱绡,谭宗明常来浦西吃他的住他的,偶尔还黑赵启平一顿外滩18号。 
 
外滩18号这种地方,虽以高端闻名沪上,赵启平也不是消费不起。但割肉一样攒钱去吃跟随意消费是两个层级,充这种脸面没劲的,药代请,他又不肯赏脸。所以收入不错的小赵医生直到跟谭宗明交往才自然而然踏入那幢楼。 
然后被谭宗明坑了一顿米其林。 
 
赵启平把信用卡递给侍应生,桌子下腿碰着腿,他踩上谭宗明的脚,皮笑肉不笑:“谭总补了顿好的,待会儿可要好好劳动。” 
谭总表示,对金主无以为报,哪怕吃的是草,也要努力挤奶。何况还是一顿米其林。一定全力耕种不负大厨。 
赵启平这一万多花得虽然肉痛,走出来时,眼底却笑意闪烁,拉着谭宗明去江边散步。 
 
他希望这样的交往模式延续下去,虽然明白不太可能。谭宗明在云端过日子,再用力俯身,也只能迁就一时,平衡总有一天被打破。这三千万早晚出现在他们中间。何况,谭宗明也用尽了心思,三千万不是给他,是拿去救助病人。他们结识于善款,现在的金钱联系也止于善款。 
 
但是,如果真的止于善款,该是第一笔用完后续费另一个三百万,仍然打到赵启平的小账户。而不是突然翻十倍,放在赵启平挂名理事长的基金里。埋藏在“启明基金”四个字背后的深重又小心翼翼的心思,让他心头酸软,明知是结,却挥不下刀斩断。 
 
他转过身搂谭宗明,在他耳边轻蹭,说:“谢谢。” 
谭宗明看他把一沓文件盖过去,吊着一口气,这才松下来,搂紧怀里的人:“我这是给小赵医生添事儿呢,你不嫌烦就好。” 
“不烦,但是……” 
“没有但是行不行?”谭宗明觉得要头疼。 
“但是理事长得换个名字。”赵启平拉开距离,一口气说完。 
“你也知道理事长只是挂个名。” 
“所以为什么不挂你的?” 
谭宗明跳出这个扯皮陷阱,直接问:“赵启平,说会一直陪着我的是不是你。” 
“是。” 
“那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只是挂个名字,只是三千万,你在怕什么?” 
“关陪着你什么事,不要混为一谈,”赵启平推开他,背过身冷静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谭宗明,你讲讲道理,我们交往多少日子了?” 
“两个月,所以呢?” 
“你也知道只是两个月?” 
“两个月招你惹你了?” 
“两个月送三千万?你真阔。”赵启平双手环胸,冷冷看他。 
“赵启平!”谭宗明太阳穴突突跳,“你也讲讲道理,这三千万是送给你赵医生的吗?” 
“既然不是送我的,改个理事长的名字怎么了?” 
 
好好好,又回去了。谭宗明闭了闭眼,用拳头抵住餐桌。 
他今天忙一天,赵启平也在手术台站到晚上,所以现在情绪都不稳定,他理解。可是赵启平话里话外划清界限,让人怎么冷静。谭宗明捶了一下桌子,看赵启平一眼,赵启平显然也在挣扎,可还是嘴唇抿成一线,不肯退让。谭宗明看了他一会儿,赵启平迎着他,空气冻成一块坚硬的冰。 
 
谭宗明拿起车钥匙,几步走到玄关,打开门出去。 
 
门被摔得咣当响,文件袋孤伶伶躺在餐桌上。 
 
赵启平关了灯,蜷进沙发里。这天手术任务重,中午匆匆扒了几口,晚饭则在一顿争吵后作废,胃里隐隐的抽痛强烈起来。 
 
谭宗明用陪伴诛他的心。赵启平攥着刀绞一样的胸腹,越蜷越紧。 
他没有不想陪着谭宗明,香港的承诺虽发自烟火之下,但不会随着它们流逝,一直刻在他心里。 
既然决定陪他,两人从个人到生活包括财务的融合是必然过程,理想中金钱平等的交往只会是一闪而过的情趣。 
赵启平做好了心理准备,谭宗明的慈善基金会来,对骨科和医院的投资也要来,将来再去香港,要住到他山顶的房子。去国外,依他的行程,坐他的飞机,再没有免费升舱的惊喜。他要被卷进谭宗明的天宫里。 
他知道要迎来什么样的新生活,无时无刻不在做心理建设,从没排斥过,甚至带着期待。只是……这过程可不可以缓一缓,再缓一缓,地基打牢些再往上浇灌水泥,而不是步子还没走稳就大面积冲撞。他愿意帮谭宗明把这三千万撒给最需要的人,可这该是谭宗明名下的,未来有一天会在他们两人名下,但不是刚交往两个月的现在。 
 
他想陪他细水长流风景看透,不想止于一场干柴烈火、却只能维持五分钟的探戈。 
 
很久没折腾他的胃病在这个孤伶伶的夜里大肆作乱,胃疼的人一般宁肯熬着也不起身吃药,反正熬着熬着总能过去,抻平身子起来走动更疼。赵启平动了动腿,膝关节轻微咔吱一声。随着年龄增长,全身零件逐年折旧。发胀的小腿,抽痛的胃,他昏昏沉沉躺着。 
 
刺耳的门铃撕破昏沉的夜。老式小区多九十年代装修,门铃是机械式的,耐用然而聒噪。 
赵启平没睡沉,门铃响两声就睁开眼,但不想起身,继续躺着,等门外的人自己走掉,他现在谁都不想见。但门铃真有韧性,一直响,赵启平抬手看表,五分钟了,再响下去要扰民。他划开手机,里面空白,微信短信都没有。 
 
还好一阵休息后,精神放松,胃痛缓和了一点,他把自己撑起来,拖着脚步去开门。 
 
打开门,准备好的言辞脸色统统飞掉,赵启平瞪着外卖小哥,对方挂着职业微笑,问:“请问是赵先生吗?” 
“我是……” 
“这是您的外卖。” 
是附近的意大利手工披萨店,他挺喜欢,带谭宗明去过几次。 
 
赵启平利索签了单,他没订餐,但用大脚趾想也知道怎么来的,不必为难店家。 
把热腾腾的披萨放到餐桌上,赵启平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谭 卫助理”,发条短信过去:【谢谢披萨,抱歉让你加班。】 
信息秒速回传:【不客气,他们效率还挺高的^^快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赵启平把手机扔进沙发,双手捂住眼。被一个尚算陌生的人关照胃病,这种隐私被剥开的感觉让他尴尬得浑身冒凉气,谭宗明你可以的。 
 
不过,考虑到谭老板与“订外卖”这项活动的不兼容,求助特助无可厚非,叮嘱胃病大概也是为了让对方绷紧神经加快速度。 
 
浪费粮食天打雷劈,赵启平领情吃了两片披萨,果汁是热的,喝到胃里暖融融。 
吃完,他破天荒发了平生第一条朋友圈-【真难吃。】,配图缺了一个角的披萨饼。 
 
谭宗明不刷朋友圈,赵启平只是发出去自己开心开心。他的第一条动态炸飞了朋友圈,一会儿功夫biubiu冒出一堆评论。 
【marzano家的披萨很好吃的呀。】 
【赵医生怎么这么晚才吃饭,辛苦了!/爱心/爱心/爱心】 
【赵大帅哥第一条动态,茄子~】 
【神赐的直觉,这条动态有问题。】 
【赵医生,老谭不在你那吗?】 
【大晚上叫外卖,手术狗兼光棍的悲哀。】 
【嗲赵!不要告诉我跟姑奶奶分手后你一直单身!】 
 
提醒不停跳出来,热闹非凡,赵启平理解为什么有人活在朋友圈里了。另外,他怎么就忘了屏蔽曲筱绡呢?赵启平准备拉黑,可曲大小姐的行动力向来更强一着,电话这就进来了。 
 
赵启平跟曲筱绡和平分手,加上各自与安迪交好,分手后也没闹太僵。也许是在赵启平这里自尊被打击狠了,曲小姐结束对高知款帅哥的探险,回归富二代圈,与同类恋爱。他们的生活像两条相交线,经过交点,奔向背道而驰的远方。由于来往极少,曲小姐自微信诞生就安静躺在通讯录里,从没吭过气,让赵启平忘了这一号人的存在。 
 
如果在平时,赵启平会晾着来电,直到曲大小姐放弃。不过吵闹的曲筱绡给这个压抑沉重的夜晚带来一丝活气,赵启平决定听她说会儿相声。 
“嗲赵!”曲筱绡的尖叫穿透屏幕。 
“什么事?” 
“你不是吧?一个人吃外卖?赵长老的小妖精们呢?” 
赵启平心里呵呵,老妖精一言不合摔门而去了。他不耐烦回答,说:“你管我吃什么,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呀,”曲筱绡一边刷护甲油一边说,“就是跟你聊聊呗,好久没见了嘛。” 
你曲大小姐无利不起早,每分钟都是换算成金子记账的,没事聊聊是哪门子鬼。赵启平道:“哦,那你聊吧,我听着。” 
赵启平的冷面冷言从一开始就没吓倒过曲筱绡,早习惯了,她没事人一样接道:“我听安迪说,你们在陆家嘴盖分院了?” 
“对。” 
“特别高端?” 
“据说是。” 
“设备招标结束了吗?” 
“这你得问我们院长。” 
“哦,你们院长谁呀?” 
曲大小姐,你可真够不委婉的。赵启平存着听她说相声的心,结果塞了一耳朵工作,糟心得不想再应付。曲筱绡一听对面节奏不对,立马转向:“哎呀,都怪我加班加得,一脑门子工作,你别往心里去。嗲赵你最近空伐啦?等安迪忙完,一起出来喝喝酒?” 
“最近特别忙,没空。” 
“哦……那算啦,等我哪天路过医院去看看你吧!” 
“千万别,”赵启平截住她,“特别忙,没空招待你。 
“哦那好吧,等你有空告诉我啊。” 

两人各自挂断电话,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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