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29

29.
除了董事会,谭宗明只不定时出现在自己的助理会上。宝华体积庞大,然而架构简明,他需要的信息层层上递至分管特助手中,所以谭宗明有一个助理班子。私人、行政、执行、项目一二三四五助。碰上尤其感兴趣的项目,才让特助在会议室给他留个位子。
严格来说助理会也不是一个会议,各位特助手下都有涉密信息,不可能共坐一个会议室互通有无。只是行政特助依据谭宗明行程,特地安排一个时间,让大家鱼贯汇报。

这天谭宗明心情很好,执行特助把文件袋递过去,大夏天的,被他笑得打了个寒颤。
“资金到位还要几天?”谭宗明从文件袋抽出一页页纸,快速浏览。
“后天到位。要通知凌院长吗?”
“不用,”谭宗明合起文件夹,拍了拍,“跟他没关系。”
用于医院的慈善基金跟院长没关系,执行特助在肚子里哦了一声,开始汇报下一项。

任何一个金融帝国,名成利就后,都会涉足文化领域,宝华也不例外。负责宝华文化的项目三助这天的汇报被安排在项目组首位,与执行特助擦肩而过。各位特助的报告要点提前汇总给谭宗明,由他决定汇报次序。三助知道为什么被安排在首位,进办公室,直接摊开宝华拍卖的来年展品画册,把那件新得的宝物呈给谭宗明。

一只薄至透亮的和田玉蝉,光泽柔润,造型浑朴,线条凌厉。
照片旁的简介:汉八刀玉蝉。

华夏君子自古身不离玉,下葬后玉塞九窍,西汉至南北朝,王公贵族墓葬时口含玉蝉,以浑朴凌厉的汉八刀为尊。汉代玉蝉与后世最大的区别在于它们双翅合拢,翅膀线条锐直如刀,雄浑而气势内蕴,如天界神兽。后世玉蝉还原了真实蝉的圆弧,其形也似,神却散失殆尽,虚软委琐,活脱脱一只苍蝇。不过汉墓的玉蝉基本都被盗墓者置换,能留个元代的都算幸运。现身拍卖市场的玉蝉皆来自清朝之后。这次倒来了个罕物,正宗汉八刀,出自南朝之墓。

上品汉八刀雕自和田白玉,南北朝连年战乱,玉料难觅,蝉多由滑石雕成,刀工更精细,价值却大大不如。按理该是汉墓中出现南北朝的赝品滑石蝉,如今却反调过来,南朝墓里出了一只举世珍奇的汉八刀,令人费解。

宝华拍卖规模不大,贵精不贵多,这只玉蝉来自海外。一旦亮相拍卖市场,势必引起轰动。

谭宗明研究了一会儿,又听三助传达一通鉴定专家的意见,指示:“先撤下来。”
“好。”三助记下。这等级的宝物,出手应慎之又慎,谭宗明的决定合理。

他们还没翻完展品册子,一道旋风刮进谭宗明办公室,笃笃笃的高跟气势汹汹,打断了汇报。
一张纸拍到谭宗明眼下:“老大,这活我干不了。”
三助目不斜视,收起手边的文件,退出办公室,为他们带上门。

等玻璃门合拢,谭宗明扫了眼桌上的纸,问道:“怎么,调职谈不拢?”
“晟煊给的薪水远不足以弥补他们所受的损失。”HR总监开门见山。谭宗明在业内出名手阔,宝华不是好进的地方,进得来的,被他挖来的,在这里有钱赚有事做,没几个想走的。

最近晟煊紧锣密鼓地忙,发生邮件门后,安迪甩开法务部,亲自跟众达对接,一边催促谭宗明把宝华的兵调来。调兵遣将从来非易事,否则不会有猎头这个行当,而且安迪要的是高级别。谭宗明手下无废将,这级别的,调走哪个都剜心,但为了帮晟煊升级,他忍痛吩咐HR准备调职名单,挨个谈。

不过,谭宗明也不打算尽放自己的血,大陆非明家主场,但明家在这边也不是荒地。他只出五个人,按照安迪列的部门,每部门一位,剩下的,让明小少爷想办法。
HR总监十厘米的细跟焦躁地叩击地面:“老大,为了组建医疗项目团队,我们团队加了多少天班侬晓得对伐??”
谭宗明的食指顶着眉心:“Cindy,不要冒上海话。”
“抱歉,一着急就……”Cindy急昏头,忘记老板不喜欢上海话,她坐不下来,在谭宗明面前绕圈子,“如果这批人调给晟煊,下半年为了填补他们的空位,我们不用做别的事了。现在医疗团队还只是初步建设,想把高端骨科吃下来,得继续找人。”

言下之意,我只有一双手,要么为晟煊填补空缺,要么为您的最新兴趣而战,您自己选。
目前最棘手的,是调往晟煊的将拒不听令。硬调不是不行,公司想开走员工总有办法,但要让这批人在晟煊安心落地,就不能靠粗暴解决。何况都是爱将,舍不得硬敲。

谭宗明对着纸沉思片刻,把它推还给Cindy:“跟他们约一下,下周,明氏老板请大家吃饭。”
Cindy满意而去。宝华这部大机器平时运转自如,只有齿轮缺油才会上报。谭宗明就是用来关键时刻上油的,而他一般都能通天彻地快速解忧,还是很给力的。

一上午的报告和Cindy的高跟鞋敲得谭宗明太阳穴隐隐胀痛,他决定下午放个假。

从香港回来,赵启平没收了他陆家嘴公寓所有的阿司匹林,上次来开会,又把办公室的备用收缴一空。阿司匹林破坏凝血功能,谭宗明这种吃法,早晚要血喷如注。赵医生把药瓶扫进垃圾袋,亲自攥着,准备带到外面扔掉。
私人特助被召进来,赵启平下达医嘱:“不准谭总吃阿司匹林,药单我回头开给你。头疼给我发消息。”
私人特助捧着本子记下。谭总生活里突然出现了一位赵医生,赵医生究竟是什么人不重要,老大很听他的话,那么赵医生的医嘱一定要严格执行。其实她连赵医生是哪科医生都不清楚。既然管头疼,多半神经科相关吧。
一身蓝白,架着墨镜,清爽帅气的赵医生紧攥着黑色垃圾袋,谭宗明想笑又不敢笑,只好表达对医嘱的意见:“我头疼怎么办?”
“忍着。我走了。”赵启平带着垃圾袋离开。
谭宗明的头疼暂时在神经层面,忍一忍就过去,只要不用脑过度,不会轻易发作。

一上午会开下来,如果继续工作,用脑过度,倒进医院,不知道要看赵医生多久脸色。
权衡了下工作和赵医生的脸色,谭宗明果断坐进跑车,融入车流,放任自己半天。路况宽松,他把着方向盘,一边接通手机,跟明达约下周的饭局。
明达来上海一个星期,忙碌告一段落。前脚忙完,后脚就追着凌远飞去北京,凌远目前在北京出差,去积水潭医院考察手术机器人项目。明达感兴趣得不得了,恨不能明天就给杏林分院上马全数字化手术室。
约好饭局,明达在电话里报告:“他们的骨科机器人实在太好玩了,真的能做手术!”
“你就看了这些?”凌远这次考察由谭宗明一手敦促,他掌握的资料比明达多得多。
“什么叫就这些?报告里的数据跟眼见为实差很多。”明达受打击,说,“不跟你说了,病例讨论马上开始,我去听课。”
这是真上心了,估计明家在杏林的动作不会小,谭宗明加速引擎,往徐汇方向开。

一路开得顺畅,谭宗明把车停在赵启平楼下,熄火,拿起副驾座椅上的文件袋。
这东西现在送有些急了,冬天赵启平生日时送最合适,但他等不及。

赵医生最初化缘的300万善款还剩一半,他说到做到,即便与谭宗明由朋友变情人,仍按时发送善款月度报告。上月末的余款数额是164万。初识时,这“拎拎清爽”的月度报告是谭宗明对赵启平另眼相待的来由之一,现今看在眼里,却全是赵启平轮完门诊查房手术还要拖着身体敲报告的样子。数字越详细,分析越清晰,就越浮漾着赵启平的心血,让他厌恶不已。
这些繁琐的文书工作早该滚蛋,今后赵医生只负责花钱,想把善款给谁就给谁,基金的百千细节交由专人打理。

下了车,谭宗明打赵启平电话,没人接,估计在手术。他在门诊楼底层星巴克坐下来,从下午坐到晚上,处理工作,捧着几杯水放空,也算休息。

赵启平在更衣室换完衣服,用力跺了一阵脚,长时间站立后,小腿肿胀如铁。谭宗明在前楼等了他几个小时,赵启平拽起单肩包,没耐心等电梯,从安全楼梯跑下去,再从住院部冲到前楼。

两幢楼之间有一大片花园,白天人气旺,酷暑晚上没什么人出来喂蚊子。赵启平冲过去,又往回倒走几步。

花圃之间影影绰绰有个人,这哥们儿实在显眼。住院部重病病人心情抑郁,有的半夜四处散步,散着散着失踪的,还有跑到楼顶倚栏吹风的,每次闹得护士站鸡飞狗跳。赵启平捏着呼吸走过去,恐打草惊蛇,走到近处,自己倒被吓得一激灵。暗影里是黄浦区公安局长的独子。

“李警官?”赵启平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李警官抬起头,窗户微弱的余光照亮他颊边一片擦伤,他磕掉指间寸长的烟灰,笑了笑:“赵医生。”
他们不陌生,在附近酒吧碰见过几次。以至于赵启平知道一些连凌远都不知道的秘密。
凌远出差的夜晚,他在医院花园独坐,这不是好兆头。赵启平坐到他旁边,花圃的铁栅栏硌得屁股疼,李警官却稳如磐石,像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你不用管,我坐坐就走。”
“跟我去擦点药。”
“用不着。”李警官推他一把,让赵启平站起来,“前面有人等你,快去吧。”
“师兄后天就回来了,你打算怎么解释?”赵启平指指脸颊。
“又不是第一次,”李警官无所谓地一笑,“他不会怀疑的。”
赵启平有时候真佩服师兄某方面水桶般的神经。
“那我走了。”赵启平原地跺了两下脚,这破腿,真跟二十多岁比不了,几年前下手术跑两圈就能恢复,现在半天都还发胀,明天得去健身。
李警官一手搭着栅栏,一手夹着烟,歪斜斜冲他招手送行。

晚饭后的星巴克人少,谭宗明坐在里面特别招眼。赵启平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他,两分钟后,谭宗明心灵感应一般抬起头,从里面望过来。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赵启平在门口等他,两人一起散步回住处。一路赵启平不怎么说话,回家路短,一晃就进了小区围墙。

刚进小院铁门,迎面走来遛狗的老夫妇,热情问候:“平平,下班啦?”
老头是钢琴教授,小时候没少拐赵启平学钢琴,赵启平拿出晚辈的笑容跟他们打招呼。老夫妇见过几次谭宗明,也跟他点点头。走到楼下,赵启平的竹马带着女儿从楼道出来,他们常回来看爷爷奶奶。赵启平蹲下身,碰碰小女孩牛奶布丁一样的脸蛋。
“赵叔叔好!”女孩甜甜地叫,看看谭宗明,不知道该不该叫,往爸爸身边靠了靠。
“囡囡乖。”赵启平站起身,没有介绍谭宗明的意思。竹马看他那一脸的“老子很累”,问:“刚下班?”
赵启平嗯一声,竹马捶他一拳:“悠着一点。”

进了门,赵启平被搂住腰背,往客厅带。两人腿缠腿倒在沙发上,赵启平躲避谭宗明的吻,推着他坐起来:“先吃饭。”
“吃什么饭,”谭宗明耐心跟他兜圈子,“你买饭了还是我买饭了?”
“方便面吧。”赵启平站起来,卷衬衫袖子,打开沙发旁的零食箱,里面是他平时对付胃的零食。无论赵妈妈还是谭宗明都没成功把它扔出去,毕竟比起饿着他,添加剂食品还在忍受范围内。不过谭宗明在的时候,赵启平为了降低擦火几率,一般不去动它,都跟他出去吃新鲜的。
“出去吃。”谭宗明拉住赵启平胳膊。
“我累。”赵启平由他拉着,打开冰箱门,拿了两个番茄,两个鸡蛋,问谭宗明:“你也来一个?”
谭宗明看着他不说话,赵启平当他答应了,拿着两袋方便面和番茄去厨房,又从橱柜里翻出一包紫菜。他是方便面专家,家里常备经典配菜。
灶台上滚起水,白色的水汽从锅沿溢出来,赵启平盯着发呆。突然身后伸出一双手旋掉开关,赵启平回神,水已经扑了一台面。

“到底怎么了?”谭宗明从身后轻轻、坚定地把他抱离灶台。
赵启平没再反抗,双手落在腰间的胳膊上,还是发呆。
谭宗明靠在厨房墙上,赵启平背靠在他怀里,站成两具天荒地老的雕塑,直到赵启平转身。
这问题总要谈,他只是没想到契机来得如此快,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恋爱。

“我刚刚出来的时候,碰到李警官,”赵启平说,看谭宗明的眼神,又补充道,“师兄的李警官。”
谭宗明心里亮堂了大半,点头等他继续说。
“师兄出差,他一个人在花园坐坐,他很喜欢在医院附近坐坐,”频率高到与他屡次偶遇。赵启平放慢语速,斟酌用词,“你知道李警官多少?”
“让凌院长焕发第二春的附院救星。”谭宗明说。
赵启平眉眼一松,笑出来,被谭宗明在唇角偷了个吻:“还是笑起来好看。”
赵启平心里猛然塌陷,微微低头,半天没说话。
谭宗明也没说话,得让他自己把话说出来,不能有干扰。

“李警官的爸爸是旁边区的公安局长。”赵启平问,“懂吗?”
懂,怎么不懂,谭宗明虽然不是上海人,但打交道的层面摆着,对上海政坛的架构只会比本地市民更清楚。徐汇周边皆是富贵区,无论哪个区公安局长,履历都不会太简单。一个履历不太简单的公安局长的独子变成同性恋,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谭宗明问:“他家里知道吗?凌远的事。”
“知道。”
谭宗明沉默一会儿,又问:“凌远呢?他怎么说。”
“师兄还不知道。”赵启平不知道该说李警官笨还是倔,“李警官没跟他说。”
“………………”谭宗明不知道该说凌远心大还是蠢,这是需要李警官说才知道的事吗?确定关系那天就该有觉悟。不过他们才在一起不到两年,凌远看起来也是恋爱经验不怎么丰富的样子,情有可原。
“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的。”谭宗明下结论。
“无论大问题还是小问题,都是他们的问题,你不能告诉师兄。”赵启平警告他。
谭宗明捏捏他的下巴:“赵医生当我三岁小儿?”

每一对有每一对的相处之道,对凌远和李熏然来说,全透明不见得是最好的处理办法。既然李警官选择隐瞒,当是自有道理。无需外人代为决断。
反之,对赵启平这种心细如发的,就必须全透明处理,留一丝阴霾都是隐患。

谭宗明捉了赵启平一只手把玩:“所以赵医生见了李警官,又由人及己了是吗?”
赵启平没承认,但也不否认。
谭宗明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弯进手心,用两只手包起来:“我不知道凌远在这件事上有多大决心,但赵启平,我跟你没那么简单玩完,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谭宗明突然拉起他走到客厅,那个准备了一天的文件袋躺在餐桌上。他把赵启平卡在餐桌和自己之间,文件抽出来,一张张翻过去。
一张张纸在他眼前翻飞如蝶,谭宗明在耳边细细讲解,赵启平终于知道他前一阵要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干嘛去的。
启明慈善基金,注册资金人民币三千万,理事长赵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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