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26

26.

7月2号,谭家结束香港之行,飞回上海。

七月的上海,潮湿闷热,台风警报频频。
但上海外号魔都,历来罩着魔力外衣,像躺在龙卷风中心。每次政府拉响警报,机关学校停工停课,紧张备战。台风携雨而来,过境兜一圈,顶多扫扫入海口,刮上几阵大风,便施施然远去,从未真正发作。谭宗明飞回上海没几天,隔三差五的台风警报中,明氏小公子驾到。

明氏小公子此行,除了监察红星收购进展,还考察第一附院和杏林分院,把与凌院长的合作推向下一步。他们在香港与医疗集团会面是粗谈,真正落实合作得回上海。随着上海金融环境日益开放,诸多国际大集团甚至绕过香港,直接落户上海。明家业务重心也在往上海转移。

回归上海,是自大陆改革开放,便由明楼亲手定下的明家百年规划。

明家在新上海不仅有自住别墅,陆家嘴、南京西路、淮海路还有三幢地标性摩天办公楼,浦西浦东各养着一块地。
明氏上海总部位于南京西路,夹在恒隆和梅龙镇之间,长铭广场。

上海是新中国经济发展的缩影。老上海人爱浦西小街小巷的烟火,那时候陆家嘴一片稻田蛙鸣。经济开放后上海走在全国前端,首迎社会民营资本,浦西人多地少,容量有限,黄浦江两岸架起飞虹,打通隧道,浦东登上历史舞台。陆家嘴的崛起,标志着新资本涌入,新资本带来四面八方潮水般的新上海人。

新上海滩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了。

新上海人普遍爱浦东,宽街,大路,成片绿化带,现代化设施,这是现代的上海。谭宗明也算新上海人,他在北京长大,更适应敞阔的浦东,公司和常住公寓设在陆家嘴。西郊别墅挨着西郊宾馆,为平衡之用。明家是地地道道老上海人,老上海人眼里,浦东是乡下,野草蔓生,跟松江嘉定青浦一列,是外围郊县,跟“上海”没有关系。因此,虽然在陆家嘴盖楼、浦东买地,自家总部还是要放在南京西路上。

明氏大老板驾到,南京西路的长铭广场忙碌起来。

明达进上海办公室处理各地明氏旗下业务,数不清的电话会议,视频会议。放在前排重点过目的,是晟煊对红星的收购要约。

晟煊有明家63%股份。

民国时上海是全国制造业中心,明家是上海制造的主力。明家转移到香港时,仅有银行和资产傍身,一应实业都留在上海。五十年代,香港制造由纺织业兴起,十年后,英美和欧共体先后对香港纺织品限制进口和配额,香港制造被迫转向电子、玩具和塑料。明氏制造再次从电子起家,实业与投资并行,又在八十年代地产风潮中把握机会,坐实香港城中世家之位。

明家在香港做电子时,上海的海鸥相机、永久自行车风靡全国,万吨远洋轮下水,上海制造在新中国梅开二度,轻工与重工并重,成为全国工业要地。然而好景不长,改革开放后的转型期,上海制造再遇瓶颈,国营厂在民营和外来资本的冲击下,又渐渐失去声音。明氏的投资虽在大陆遍地开花,涉及繁多,但明氏制造,始终与上海制造有一条割不断的血脉,早晚要回家。

明氏电子九十年代落户上海——晟煊。汉语词典释义:晟,光明;煊,盛大。

晟煊由电子而始,逐步扩展到家电、手机、电脑。明氏电子只是明氏制造的一支,明氏制造只是明氏集团的板块之一,按说晟煊该与其它子公司平起平坐。但它除了明氏电子嫡系的身份外,还是明氏制造回归上海的第一枪,意义非比寻常,地位超然。明氏电子在香港很成功,到了大陆后,彼岸市场广阔,能人辈出,最好的电器制造在联想、海尔,移动有华为,都是巨无霸。晟煊勉强跻身第一集团,名次靠后。明达前两年全面接手明氏,飞转如陀螺,屋漏偏逢连夜雨,大陆制造业渐入寒冬,晟煊面临转型,心力交瘁之下,只好拉来对转型最有经验的谭宗明,拜托他帮忙站台,护好这颗明氏掌上明珠。晟煊要是垮了,大伯公一定会半夜来看他。

谭宗明稳住了晟煊,紧接着从美国请回安迪,边带边教,让她带领晟煊走下一段收购之路。

红星收购意向书获明氏董事会通过。意向书只是开锣,这边一敲定,安迪立即带队前往南通,亲自将意向书呈交红星董事会,双方签下字,接下来准备正式收购要约。自从安迪加入晟煊,谭宗明慢慢撒手,除CFO分内事务,销售、市场和产品也一点点压给她。红星是晟煊兼并路上的第一步,安迪不仅做出专业漂亮的收购方案,且对公司业务分析透彻,调整方向,锐意进取,未来发展剑指业界老大,大合董事会心意。明氏和其它几位晟煊大股东表示,等发出收购要约,便可如谭宗明之愿,将CEO之位传予安迪。

红星收购在即,晟煊众所瞩目,终日不着办公室的谭宗明往晟煊跑得勤了些。新上海的外资制造和贸易集中于金桥和外高桥,高科技企业扎堆张江,总之都在浦东。晟煊作为高科技制造业,生产中心当然在张江,办公室则在陆家嘴。明氏盖在陆家嘴的长铭广场2期,实为晟煊配套而设,与谭宗明的宝华大厦比邻而居。

晟煊收红星,在谭宗明的收购史上不算大案。晟煊红星虽然体量相当,吞并略有难度,但交易总规模中等。地理上,一在上海一在江苏,从法律、政策到文化几乎没有阻碍。不过,晟煊是明氏的宝贝疙瘩,不能有万一,案子再简单,谭宗明也得谨慎,交好最后一棒。晟煊此次收购红星,法律顾问雇用外资律所众达,财务顾问是宝华旗下的华信投资。谭宗明左手牵着晟煊,右手带着宝华,从工作到生活都被锁在陆家嘴。

谭宗明很不满意,因为赵启平从工作到生活被锁在衡山路。
赵启平周一到周五在浦西上班,周末回浦东父母家;谭宗明周一到周五在浦东办公,周末回浦西别墅陪谭奶奶。
黄浦江变成划开他们的那道银河。
窄窄一条江,驾车从隧道穿过短短几分钟,现在却如同天堑难以跨越。

飞机上说好的回上海后跟他去医院看病,一落地,被24小时不间断的电话和大会小会冲刷得无影无踪。

“手术重地,闲人莫入”的双扇门打开,赵启平走出来,深绿色刷手衣,汗浸透后背。他摘下一次性口罩,扔进垃圾筒,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这是周三晚上十点,一例高空坠物紧急手术,颈椎骨折,抢救成功。赵启平当初实习在六院,因为不想在路上浪费时间,正式入职选了离家十分钟的第一附院。离家近了,大小抢救无可避免被优先考虑,何况他本身就是创骨一把手。从衡山路到陆家嘴,半小时车程,这半小时对晚上十点的他和谭宗明来无异于一道天堑。

无影灯下,身心被抢救填充,走到日光灯下,骤然被抽空的心变成了一个洞。遇到谭宗明前,他这会儿通常去东平路挑一家酒吧坐坐,让热闹的烟火滋补身心。现在却懒意上涌,提不起精神。

赵启平在刷手衣外直接套上医生的白风衣,敞着怀,走到连接急诊楼与住院楼的空中走廊。烟衔在嘴里,又懒得点了,静静地站着。

“赵医生。”
赵启平转过头,谭宗明两手插在裤兜里,斜倚在走廊尽头。空中走廊没有灯,有清涟如水的月光。谭宗明在月光里慢慢朝他走过来。

“怎么手术帽还能把头发压翘了。”谭宗明伸手压他鬓边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不下去。赵启平跟凌远一样,什么时候都齐齐整整我最风流,连同床醒来都罕见鸟窝头。这是累成什么样了。

谭宗明把顶着一撮翘毛的赵启平往怀里揽,被赵医生一把推开:“别动,都是汗。”
汗津津的刷手衣粘着全身,赵启平闭眼,后悔刚刚没洗个澡换衣服,谁特么知道谭宗明发神经出现在这个点的医院里。
赵医生洁癖严重,第一次做爱时谭宗明就领教了,现在十分配合地保持一步之距。

“等多久了?”赵启平问他。
“不长,也就两个半小时吧。”谭宗明看了看表,认真答。
“鬼扯……”赵启平笑出来,“我手术才两个小时。”
谭宗明抿起唇,与他相视而笑。

“这身好看。”谭宗明说。
“这身?”浸透汗的土绿色刷手衣?赵启平一脸“你特么逗我”。
“嗯,你们白大褂平时配衬衫领带没有配这个手术服好看。”白绿相间,清新又洒脱。
赵启平突然坏笑:“哟,难得谭总这么喜欢,家里置办一套?”
谭宗明微微倾身向前:“拜托赵医生了。”

赵启平简单擦了擦身子,换上衬衫仔裤,再次走到空中走廊。谭宗明站在刚刚他站的地方抽烟。赵启平靠近他,谭宗明的气息一点点侵入鼻腔,手术后的空虚感不翼而飞。

他们开车回赵启平的小公寓,五分钟车程,赵启平枕着他肩头,眼皮发沉。

大上海是不夜城,这个时间,新天地和人民广场都还热闹非凡,几百米外淮海路也灯火通明。然而一拐进梧桐掩映的汾阳路,就来到另一个世界,小路蜿蜒,树影摇晃,宁静而安谧。正是这份极妙的闹中取静,使这一带成为上海最好的地方。银色跑车沿着汾阳路在树影里穿行,到复兴中路左拐,再右拐,进入不起眼的老式小区。

“平平,醒醒。”谭宗明熄了火,轻声叫肩上的人。
“到了?”赵启平打哈欠,冷不防被谭宗明撮住后脑,按在车窗上狠狠吻住。
我靠,赵启平一个激灵,呼吸被搅断,上气不接下气:“谭……唔……你……”
“醒了吗?”谭宗明挪开唇,又压了压他头上那撮毛。
赵启平把他推到车窗上,恶狠狠地咬:“醒了!今晚你别想睡了!”

小公寓还是那个小公寓。只是,衣柜里多了两件谭宗明的衣服,浴室里多一支牙刷。这支牙刷藏在洗手池储物格里。赵妈妈偶尔来这边,还不能让她发现。赵启平冲完澡,在床上刷手机等谭宗明。安迪的微博和朋友圈停更近两周了,谭宗明忙成这鬼样子,她只会更忙。安迪忙,魏兄围着她嘘寒问暖,赵启平连牌局都组不起来,生活的乐趣流失殆尽。谭宗明出来,赵启平把他按到床上,问安迪领导:“你们那个什么收购什么时候忙完?”
“怎么想起来关心这个?”谭宗明解他腰间的浴巾。
“我要找人打牌,你赶紧放安迪出来。”
“打牌?”谭宗明迷恋他标致的下巴,反复啃咬。
“嗯,你玩吗……啊……当然只能找安迪。”
“你怎么知道我不玩?”谭宗明停顿,似笑非笑看着赵医生。
“你打牌?”赵启平两眼一亮。
“安迪的桥牌还是我教的。”
“我去……”赵启平热情吻他,“赶快忙,忙完我们打桥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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