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22

22.

书柜里的照片也归类清晰,第二层,是明家初到香港时与一些归国科学家的合照。

新旧中国交替之际,所有的归国航船,来自美国的,法国的,德国的,回到中国,统统取道香港。
1949年10月,踩着开国典礼鼓点踏上新中国土地的,是梁启超的幼子,梁思礼。他乘克利夫兰总统号由旧金山取道香港回国,归国后投入“八年四弹”规划,以东风五号的副总设计师退休。他与明诚的合照摆在书柜二层的最左侧。
然后是……核物理先驱赵忠尧带着静电加速器,从美国登上威尔逊号邮轮,行经日本横滨时被美军扣押两个月、最后取道香港回国。此次扣押造成巨大国际反响,1950年11月,护送他由香港启航的是两个人。
1951年6月,放射化学家杨承宗带着一箱仪器、同位素和居里实验室的证明信,由巴黎取道香港回国,与1948年回国的师兄钱三强何泽慧夫妇于北京汇合,投身原子弹研制。这张合照上他和明家大当家蹲在地上,各自搂着一边箱子。
1955年9月,著名的克利夫兰号再次启航,载着钱学森夫妇等24位科学家从美国归来,取道香港。在香港海域,一群人在船上合照,那天阳光是透明的。

一排黑白照片,灰灰沉沉,仿佛褪去岁月的光彩,或者它们从不需要轻浮的颜色增添光彩。

谭奶奶拿下书柜正中、让赵启平愣住的照片,那是唯一一张有明家两个人的照片,明家初迁入香港时,明台还在延安。明楼忙于整合明家产业,明诚忙于党内任务,只有棘手的工作才会集齐两个人。现在认得老科学家的年轻人不多,这些照片经年立在柜子里,作为回忆珍藏。谭奶奶把它拿出来,和蔼地问赵启平:“赵医生认识这照片?”

离近了更加确认,赵启平看着照片:“中间是我家长辈,不过血缘有点远,他年轻的照片我只见过一次,没想到在这里会有。”

“赵先生?”明诚接过照片,看了看站在自己和大哥中间的人,又看了看赵启平。
“我爷爷的堂兄,当初爷爷追随他考了大学,不过我们这支后来在上海,他那一支在北京,来往不多。”
“又一个堂兄啊,”明诚笑着向谭奶奶说,“堂兄妹真出人才,我跟赵先生一面之缘,赵家的事,你俩说不定共同语言比我多。”
谭奶奶也很是惊奇,同意地点头:“我倒是见过赵先生不少次,估计比小赵医生多。”
赵启平笑着接道:“对,我只在上大学的时候去他家拜访过一次。”
“上大学时拜访?赵医生在北京上大学?哪里毕业?”谭奶奶问。
“协和。”
“你爷爷也是医生?”
“他学电子。”
“你父亲呢?”
“计算机。”
明诚和谭奶奶对视一眼,都觉得有趣:“赵先生第二代全部投身物理学界,你们这一支倒是多姿多彩。”
赵启平说:“爷爷让我们根据秉性选自己喜欢的,他说他们那一代都是国家缺什么学什么,希望我们可以收获更多乐趣。”

明诚微笑,一时没说话,谭奶奶笑容渺远:“对,那时候,都是国家需要什么学什么,我也有一个堂嫂,物理系毕业后,为了给抗日添砖加瓦,跑去德国学弹道学。”
赵启平小心猜测:“是何先生?”
“嗯,”谭奶奶欣喜,“赵医生也知道?”
赵启平眉目清朗:“何先生和钱先生的故事太有名,爷爷小时候经常讲。”

正说着,管家把固定伤脚的用具送进来了,赵启平收起心神,低头在明诚的伤脚两旁摆正夹板,嵌入衬垫,一圈圈绑布条。那张照片放在桌子上,谭奶奶看着他利落的包扎,欣慰地跟明诚说:“没想到赵家旁支也这样优秀。”
明诚笑:“又不是只有我们两家养兰花。”

赵启平专心的样子让人不欲打扰,两位老人安安静静看他一圈圈绑布条。赵启平剪掉最后一截线头,明诚忽然开口问:
“赵医生,你多大?”
“32。”
“结婚了吗?”
赵启平尴尬地抬起头,他想他大概听错了,然而两位老人都看着他,期待的表情不做假。无论什么地位的老人,操心起子女的婚事,表现都大差不差。
“还没……”
“有女朋友?”
赵启平犹豫片刻,说:“有。”
“唉呀,”明诚可惜,谭奶奶也可惜,“唉呀,难得跟明韵年龄合适。”

赵启平不知道接什么,默默收拾手边的线头、布头、多余的衬垫。收拾间门外一阵动静,谭宗明和明韵踏着楼梯,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阿韵,你来得正好。”明诚跟她招手。
明韵把手包扔到沙发上,一看爷爷的脚被包成粽子,紧张地问:“怎么包成这样?!伤得很厉害?”
“不严重,是为了防止二次受伤,先做一点保护措施。”赵启平站起来跟她解释,“应该是韧带拉伤,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就好。”
明韵拍胸口:“太好了,谢谢你,赵医生,明天可以麻烦你再陪爷爷去一趟医院吗?”
“自然是我去。”赵启平应承,“别人去我也不放心。”
明韵笑得明亮:“谢谢你,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她转身跟明诚说:“所以,你现在去睡觉,明天早起去医院。”
“我不想睡觉。”明诚这时候很有个老人的样子了,固执顽劣,跟晚辈抬杠。
“那你还要干什么?”明韵无奈,“宗明也要送奶奶回去休息了。”
“我想听戏。”明诚说。

在场的人都被蒙住了,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明诚兴致盎然,跟管家说:“把我的京胡取来。”
吩咐完管家,接着吩咐明韵:“阿韵,你来唱。”
“唱什么?!”
“苏武牧羊。”
谭奶奶第一个反应过来,笑道:“是,今天是应该唱一出这个。”
“???”明韵看谭宗明,谭宗明摊手,赵启平一脸茫然。

明诚指着桌上那张三人合照,明韵这才注意到被取出的照片,明诚说:“阿韵,这照片上三个人,两个是你爷爷,一个是赵医生的堂爷爷。”

明韵和谭宗明双双转脸看赵启平。

这系列照片,明韵自小熟知,谭宗明亦是明家书房常客,知晓每个书柜的故事。
书柜第二排,是一群舍弃海外优厚俸禄、突破阻挠万里奔行,把两弹一星从一穷二白的中国托上长空的人的故事。
富贵当如何?威武可以屈服吗?贫贱又当如何?
卫律诱惑不动苏武,李陵劝不服苏武,单于也威胁不得苏武,他攥着光秃的节旄,在苦寒的北海挥舞羊鞭,静静等待重返长安的日子。

苏武牧羊,是明韵从小听得最多的唱段,这是大爷爷最喜欢的一段戏,也是他为姐姐唱的最后一段戏。明韵从小唱得熟练。她把那张照片放回书柜,今天的确是一个适合唱苏武牧羊的日子。
谭宗明是明家半个学生,他也同意,今天是一个适合听苏武牧羊的日子。
唯一状况外的是赵医生,不过赵医生虽然不听戏,苏武牧羊的故事是知道的。
这是一个传承千年、绵延不绝的好故事。

大爷爷去后,这把京胡一直睡在琴盒里。明韵接过它,小心地上紧琴弦,在琴弓上抹拭松香。做着准备工作时,她跟明诚聊天:“爷爷,明年夏天我带你去贝加尔湖转一转好不好?”
“贝加尔湖?”赵启平听到熟悉的名字,不由问道。
“嗯,不是爷爷要听这出戏我都忘了,贝加尔湖就是苏武大人牧羊的北海嘛。”明韵笑,“前年我去俄罗斯出差,专门去转了一圈,很美的地方。”
“你早说是北海呀!”明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想起当时自己的敷衍,“你说那什么什么湖,谁记得住。”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明韵把京胡放在爷爷腿上,“北海北海北海,好了吧?”
明诚满意地把住手里的京胡,试弦找音。
“什么贝加尔湖?”谭宗明难得听不懂。
赵启平抿唇一笑,这奇妙的缘分啊,他小声哼起一句:“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
“这不是那首……”谭宗明也恍然大悟,这萦绕在心底的旋律,配了个奇怪名字,“贝加尔湖畔,好,我记住了。”
这首拗口的什么什么湖,这次他实实在在记住了。

京胡调音结束,明诚一手把着琴杆,一手握着琴弓,每次把着这挺拔的琴杆,他就容光焕发。明韵的手搭在他肩上,身姿亭亭,沉气发声:
“荣华富贵全不要,
我受贫穷也清高。
要想苏武归顺了,
红日西起害枯槁!
……………………
宁拼一死心无憾,
放下节杆难上难。
将身葬在北海岸,
秉定忠心铁石坚。”

那片汉朝的北海,曾经被唐朝划入华夏领地,而今是俄罗斯境内的贝加尔湖。
湖上徐徐清风,拂过苏武手里的汉节,在大唐的上空盘旋,在浩浩千年里游荡,它游荡着,有太多问题不得其解。
苏武啊,你为何啃食草籽,掘挖鼠粮,徘徊在我身边挥舞羊鞭?
苏武啊,你为何舍弃安闲适意的香榭丽舍大道,奔返风雨飘摇的东方?
苏武啊,你为何离开举世难觅的科学圣地,执意回那一无所有的彼岸?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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