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11-12

11.

杏林分院主打高端服务,设备采购组得瞧瞧世界前列的医院们都在用什么。赵启平签好调职单,随采购组出访。除了访问医疗器械巨头,行程单里还排了梅奥长老会霍普金斯等一流名院,耗用二十天。纽约主访长老会医院,但是纽约还有HSS(Hospital for Special Surgery,纽约特种外科医院),全球骨科医生的圣地。凌远利用博士校友会的关系,安排赵启平单独参访。

技术行业的人才,一旦得以至本行业宝地朝圣,就可将生活的污糟忘得一干二净,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凌院长深谙其道,短短两天,赵启平在HSS的行程紧密得绞不出水来。不仅参观了先进的器械供应室、生物力学和假体设计实验室,上手操作各种设备,还被安排上台参加了一台髋关节置换手术。高强度的学习不仅没让他劳累过度,反而神采焕发。从手术室出来,沈博士称赞他下刀利落细致,很有凌远“给我十分钟”的风范。赵启平大笑,原来师兄的“给我N分钟”在求学时就已名扬天下,他告诉沈博士,现在院长已经进化到“给我两分钟”了。

两人脱去手术服,去医院旁的咖啡馆吃午饭。沈博士是华裔美国人,会一点中文,难得碰到一个谈得来的年轻同行,吃饭时活泼地要求赵医生用中文帮他练习母语,并可惜,这次赵启平行程排得太满,都没时间带他在上城转转。赵启平一边纠正他的语法,一边看到手机屏亮,院长发来了微信语音。

这个时间正是上海深夜,不过师兄觉少,赵启平估计是关心今天的手术上台情况,跟沈博士示意抱歉,点开听了。
“启平啊,两个消息,先听哪个?”师兄声音轻快,“算了,时间宝贵不跟你卖关子了。好消息,吕家撤销了所有的赔偿和处分要求。坏消息呢,你交上来的调职单我准备扔碎纸机了。”师兄停顿了一下,“嗯,警告你,不准翘尾巴,虽然不去杏林了,但活还得给我好好干,回来交一份分量足够的设备考察报告,合适的话,有些设备咱本部分部各添一份。”

短短30秒的语音结束了,赵启平修长的食指按着手机屏幕,按着那个窄窄的语音条,仿佛松不开,还在等着下一句。
“赵博士?赵博士?”
“嗯?”赵启平猛然醒了,拿着手机站起来,“抱歉,沈博士,我去趟洗手间。”

走到安静的角落,赵启平把耳机戴上,划开手机,重放刚刚的语音,一遍,又一遍。师兄志得意满的声音响在耳边,他心里却满天满地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北风怒号而来,海啸弥漫高天。赵启平闭上眼,任凭滚热的血流从心脏泵出,沿着枝枝杈杈的脉络,向他的头颈,向四肢,向每一个角落冲去,全身被烧到疼痛。

之后的行程,赵启平利用歇息时间,打出了前半段17页考察报告,图文并茂。报告一页页成型,行程也从医院走到了器械公司,参观完强生,一行人前往史塞克。史塞克总部在小城卡拉马祖,地方不大,风景纯朴优美,从总部参观出来,接待人员极力推荐他们去车程不到一小时的密歇根湖转转。

史塞克是全球最专业的骨科器械供应商,规模逊于强生,但胜在专精,对它的访问自然以赵启平为中心。其他同事走马观花,公事结束后尚有体力。而赵启平满脑子装着新资料,要回酒店赶报告,婉拒了同事邀请,让他们享受湖边风景。

回到酒店,赵启平被前台叫住:“赵先生,您有一位访客在会客区。”

赵启平走进喷泉流动的会客区,一位俏丽的短发美女坐在沙发里,笑容清爽:“赵医生,别来无恙啊。”
“苏医生,两年没见,你可越来越漂亮了。”赵启平胳膊一弯,示意她挽上,“走,吃下午茶去。”

医生们习惯战斗餐,不太讲究吃食,两人随便去了酒店的西餐厅,在窗边落座。赵启平把餐巾铺好,问她:“不是说傍晚才能过来吗?”
“工作做完就来了呀,为了见你,可不得紧赶慢赶。”苏医生煞有介事。
“啧,如此积极,知道的是来见我,不知道的以为你来见师兄。”赵启平不领情,开了个不轻不重的玩笑。
苏医生倒是不介意:“真是他来,我还不一定过来呢。”
赵启平欣慰地自我表扬:“如此甚好,我总算有一样超过了师兄。”
玩笑开完,苏医生低头喝了口咖啡,问:“他现在怎么样?”
“工作顺利,理想圆满,杏林分院开业在即,嗯……开了第二春,每天战斗力满格。”
苏医生托着腮,把目光投向窗外。过了不知几分钟,赵启平听到她问:“什么样的人?”
赵启平在脑海里搜索不多的几面印象,答道:“纯厚,沉静,正直。”
苏医生把头转过来,惊讶道:“他不是喜欢林大夫那样小女人型的?”
赵启平无奈:“是,谁也没想到,见到那位时我也在想,早知如此,当初你何必退让。”
苏医生摇头:“我不行,我只是表面冷静,其实心思又多又深,他早看穿了,才小心保持距离。他适合一根筋,也只有一根筋才守得住他。”
赵启平对比了下脑海中的脸和苏医生的评价,不得不承认这个结论很精准:“苏纯,你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他向苏纯端起酒杯,“敬苏大医生。”
“为重逢干杯!”苏纯的笑容映着窗外绚烂的云霞。

“你怎么样?”重点话题讲完,苏纯关心起这个当年最谈得来的同僚,她一向以冷静示人,却愿意在精疲力尽的抢救后靠一下赵启平的肩膀。赵妈妈曾千方百计撮合他们,可惜佳人心有所属,赵启平也无意将欣赏升华。
“什么怎么样?”赵启平顾左右而言他,“挺好啊,就那样,上班,下班,写论文。”
“有情况,”苏纯肯定地说,“说吧,这次又是思思还是小小还是新的丽丽?”
赵启平笑得差点呛住,捂住嘴直摆手,缓了一下,说:“是明明!”
苏纯睁大了眼,看着赵启平的笑,那笑容安静,心湖被填满的安静,她没再追问。两人转而交流起苏纯在密歇根大学医院的种种收获。

吃完下午茶,送走苏纯,赵启平在床上摊开笔记本,准备继续考察报告。敲键盘前,刷了刷朋友圈。朋友圈仍是老样子,吃吃喝喝玩玩玩,手指往下拉,看到神外护士长贴了两张照片,配图文字:【跟着老何加班到看到太阳,不过,服务VVVIP客户,本宫前途有望啦】。他扫了眼预览图,这一扫,全身血液一滴滴凝固。

一张附院窗外的朝阳,另外一张,何教授的白发,以及他扶着某个即使只从肩部开拍,背对着他,也认得出来的背影。赵启平抓着手机,把预览图打开,放大细看,还是那个背影。这件烟灰色衬衫,还是他们初遇时穿的那件。

赵启平用左手扶着微颤的右手,从微信通讯录里翻出护士长的名字,点开对话窗口,对着打了删,删了打,切换成语音录制,按着窄窄的小条,张口不知说什么。

同样,手机通讯录翻出师兄的号码,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接通大洋彼岸的声音。


12.

附院特需病房的楼层,白天清静,到了夜里,清静反而让走廊变阴森。谭宗明刚去花园开完电话会议,现在躺在陪床上闭目养神。走廊里响起紧促的脚步声,在晚上九点的医院惊心动魄,它一间间病房跑过去,像龙卷风刮来,直至停在门外。谭宗明等了很久,没有进一步动静。他以为是医生在门外耽搁,起来去开门。

赵启平一只手撑着墙,弯腰站在门口。

听到门开,他抬起头,那眼神一下把谭宗明的心扔进了油锅里。他把人拉过来抱住,听赵医生在自己颈后凌乱的呼吸。赵启平身量跟谭宗明差不多,但太瘦,这时又心情激荡,几乎整个人嵌进他怀里。谭宗明把人结结实实地抱着,轻轻拍抚他急促起伏的后背。

“没事,没事,是奶奶做个小手术。”他把安心送进赵启平耳朵,然后感觉赵医生抱着他的胳膊更紧了。

谭奶奶住院的事闹了不小误会,连凌远都被吓到,以为谭宗明出事,清早打电话问,才知道是护士长朋友圈闹的。小孙女的诞生让谭奶奶太高兴,光顾着逗她,身体累着了,回上海后突发脑溢血。脑溢血的抢救分秒必争,谭宗明没有找凌远中转的时间,直接联系何教授。何教授雪山被救,正愁无报答之机,自是全心全力。谭奶奶从晕厥到进手术室只用了半小时,一场满分抢救,有惊无险。

待赵启平情绪稍平缓,谭宗明关上病房门,带他去安全楼梯。赵启平惊魂甫定,人脱力地麻木着,静静跟过去。在寂静的楼道夹层,谭宗明把他推到墙上,问:“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明尼苏达吗?”

明尼苏达离密歇根近,采购组的行程这天是该走到梅奥。赵启平听到,有些回过神,看着谭宗明,听着问题,心里却有火在烧。他的行程他全都知道,每天每天计在心里。赵启平看着他,咬了咬唇。

这忍耐的表情谭宗明太熟悉了,他克制着冲动,低声问:“为什么回来?”
赵启平回答问题:“昨天看到护士长的照片——”
话未落地,被谭宗明扣住手腕卡到头顶,重新再问一遍:“为什么回来?”
赵启平不明所以,对上谭宗明的眼神,那眼眸中心是晃动的自己,赵启平细细睃巡,抽丝剥茧,终于明白他在问什么,他在问他要东西。
赵启平脱开手腕上的钳制,与他一根根手指交叉,带着谭宗明的手,交握在自己心口上,说:“为了你。”

手下的心脏扑通扑通,在月光下奏一首轻柔的夜曲,时间和空间倏忽远去,只有谭宗明手心下的心脏是活的。赵启平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两手交叠,覆盖着心跳。谭宗明看着赵启平主动凑近,画面慢放成一格一格,赵医生风尘仆仆,明亮的眼睛里几道血丝,有黑眼圈,谭宗明用拇指轻抚他的眼周。他们耐心地一格格靠近,耐心地让双唇轻轻接触,仿佛初见一般好奇,在对方的唇瓣上碰了又碰,你追我退,不急着张口。赵启平眉眼弯弯,第一次发现接吻可以这样不急不忙,谭宗明咬他的上唇,又旋即退开,赵启平追上去,被谭宗明按住后脑,赵启平闭上眼,唇瓣被打开,他们接了一个安静又浓稠的吻。

浓稠得身外无物,天与地融化其间。
赵启平任由神智昏沉,沉没在谭宗明的气息里,这气息从今天起将长久包围他,恰巧是他喜欢的味道。

朦朦胧胧中听到谭宗明在他唇间自我介绍:“赵医生,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赵启平睁开眼,向新上任的恋人懒懒一笑,再次贴上他的唇:“侬好呀,谭总。”

 

评论(164)

热度(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