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三刀

贝加尔湖畔 1-2

1.

2015年,有一首歌火遍了大江南北,叫贝加尔湖畔,这是音乐诗人李健的作品,也是一部电视剧插曲,电视剧是个烂片,歌却被唱开了。其实2014年,一档著名真人秀的翻唱便使它小有名声。而谭宗明听到这首歌要更早,是2011年秋,在一个酒吧。它发行不久,还默默无闻。

谭宗明离酒吧这种地方有点远。他也玩,多在一些僻静街角里的会所。长一点的假期,会去朋友口耳相传、人烟稀少的边陲妙地。酒吧是年轻人和街头文化的乐园,他觉得吵,年轻的情人们跟在他身边时,也学着收心养性。

谭宗明在云端,本与泥土里的劳苦众生互不照面,但不妨碍一个名为安迪的桥梁把他们架接起来。

安迪人美,能力强,挨着谭宗明,本也是浮在云端的女神,谁想回国后搬入新家,三六九等的邻居们给她的生活注入了地气。有辛酸家世的安迪心性注定与衔金匙而生的谭宗明不同,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柴米油盐,跟邻居们成了朋友。也认识了邻居的前男友赵启平,赵医生。

两个人生赢家一见如故,说话打起机锋,只言片语便心领神会,交流轻松,三五面后成了好友。因此,赵医生交待的事情,安迪十分上心。在她的社交圈,想为赵医生觅两位施主,救助无依无靠的病患,并非难事。然而这施主也不是人人当得,有钱是最低门槛,再往上,要心性,要智商,样样少不得。赵医生没交待,不代表安迪不需要考虑。有钱人的圈子鱼龙混杂,近年医疗纠纷频发,找错人,可能把赵启平自己卷进事故。

寻了一圈,以安迪的高标准严要求,首轮入选的竟然只有谭宗明。

安迪聪慧伶俐,与谭宗明共事多年,不仅是谭宗明的得力干将,亦是谭家的座上女宾,对低调神秘的谭家得窥一二。谭家爷爷,谭长佑大将,14岁追随革命参军,早年激战时常负伤上阵,勇猛如虎;身经百战后,指挥风格却精细狡猾,屡建奇功。建国后本有机会封帅,自认军功尚浅推辞了,退居将位,镇守一方。谭爷爷泥腿子出身,却娶了个地主家的小姐,二人门不当户不对,不知哪根筋搭上了,竟也鹣鲽情深地过了半辈子。不知是否谭将军年轻时杀伐太重之故,谭家子息艰难,生了五个,只活下来谭父一个独苗。失了大半子女的谭奶奶中年后笃信佛法,从小教育谭氏兄弟,谭家在动荡中飞上龙门,福报太大,世间苦命人多,财在手里守不住,要多多散出去,方保代代平安。因此,谭家从谭父起便出手大方,广结善缘,到了谭宗耀谭宗明兄弟,自是从小惯于疏财仗义。许是被谭奶奶说中,财宝广散,谭家果真在开国历次运动中有惊无险,随着经济开放,家业愈入佳境。时至今日,根深叶茂,竟有些深不可测的意思。

平常事谭家尚且乐于出手,况乎此等救死扶伤的大事。医院乃人间地狱,救苦的最佳场所,但医疗系统水深,又事牵生死,谭家未曾涉足过,谭父行事谨慎,也就一直没介入。现在有赵医生这样的可靠渠道送上门来,谭宗明欣然应允,让安迪好好安排一下与赵医生的会面。

赵医生是上海第一附院的骨干,谭宗明有意结交,看看有没有进一步接触第一附院的可能。

这事听起来略清奇,谭宗明想接触医院,几时需要通过一个小医生了?谭家有朝一日准备在医疗系统行善,需要专家,乃至卫生部领导的协助,也不过几通电话的事。但是,揣着明确的目的和明晃晃的金子去撒钱,难免遇上心术不正的牛鬼蛇神,被当冤大头,还得费神甄别,总归差了点儿意思。也所以,虽然赵医生是个基层大夫,与谭宗明的圈子悬若霄壤,素无交集,为着他肯拉下知识分子那张脸,找安迪帮忙募捐,谭宗明也认可这份诚心,愿意待他如生意伙伴。

因此他嘱咐安迪,会面安排在第一附院附近的藏酒阁,时间看赵医生方便。

衡山路的深秋最美,梧桐在秋风中摇曳,满地铺着金黄色的落叶,几条不宽的小街,静谧得如同世外桃源。这个昔日的法租界是上海最好的地段,谭宗明虽不居此处,却不会陌生。晚上六点,他和安迪准时出现在藏酒阁,赵医生今天没有手术,据说会准点下班。

六点半,安迪接了个电话,走出包间,不一会儿,带了个眉清目秀的大男孩进来。

是的,大男孩,目测二十五岁左右,跟谭宗明想象中的严肃中年医生相去甚远,他以为能获安迪认可的专家,怎么也得是魏渭的同龄人。

赵医生(现在谭宗明觉得应该叫他小赵医生)倒是个大方人,没有臭老九惯常的清高或木讷,进门主动对谭宗明伸出手:“谭总,幸会,赵启平。”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来晚了,有点工作拖住了。”

“赵医生,你好,谭宗明。”谭宗明起身回握,“哪里哪里,你们医生忙,我跟安迪反复说不要催你,万一耽误了病人不好。”

这话让赵医生对着谭宗明又是一笑,多了几分真心。不过,笑得开了,眼角起了几道浅浅的褶子,这下有点专家的样了。趁赵启平脱外套,谭宗明琢磨他的真实年龄,医科生学习生涯长,小赵医生看起来再年轻,恐怕也不在30之下,一边想着,嘴上就溜开了:“赵医生,真心看不出来,刚安迪领你进来我还以为是个大学生,听说你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年轻有为啊,前途不可限量。”

谭宗明虽然是天之骄子,但常年周旋于生意场,见人说人话的功夫一等一,对待真心欣赏的对象,一向不吝溢美之词。

赵启平闻言,礼节性地微微一笑:“谭总过奖,我才是被谭总吓了一跳,安迪说见她老板,我以为是大腹便便的大亨,没想到翩翩是有了,却是翩翩贵公子,大腹半点不见,着实惊艳。比起您,我这点所谓成绩不值一提,汗颜汗颜。”

说着汗颜,一双眼睛却含笑瞅着谭宗明,没有半分觉得自己输了的意思。

谭宗明笑,他听过的吹捧难以计数,但这吹捧从奉承之辈嘴里说出来,跟从赵启平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是天差地别的。现在,他五脏六腑都被夸得熨贴舒坦,叫进服务员,让他们把自己寄放在一楼的几瓶好酒拿上来。人生难得遇良人,今天他愿意放下正事,跟这位赵医生好好喝一杯。

赵医生不是扭捏人,安迪性子也爽利,几人喝得过瘾而不过量。期间,谭宗明意外收到了赵启平准备的一份注资说明。

赵医生化缘,虽然体量上比不得创业者动辄千万级的拉投资,究其本质并无区别,不是谭宗明简单掏口袋就行。救助病人,最麻烦、也是需求最大的,是急救病人。住院病人,再穷也有时间筹措些钱来,不至于危及性命。最怕急救,找不到家属,或者干脆孤苦无依的,没钱入账分分钟丢性命。这时候,即便口头达成协议,赵医生也不可能临时把日理万机的施主们叫来医院付款。何况,施主们多数空中飞人,当他有需要时,在不在本地、有没有时差都难说。

因此,折中的办法是做一个独立账户,施主们得闲时注资,赵医生随取随用,专款专用。

涉及到注资,那就没有小事。赵医生准备把钱拨给什么样的病人,拨款标准是什么,每个病人有没有款额上下限,援助最长时间多久,救助对象如何建档,注资方式是什么,怎么走账,进款和拨款有没有账本,需不需要定期出报告,等等等等,桩桩件件都是事。

一句话,菩萨心肠,需得金刚手段护航。

谭宗明通晓其中关窍,但没期待赵医生作为金融门外汉也有这份剔透心思。他想着,这个事情,赵医生可能想得比较简单,但到他这里总归是要规范操作流程的,他让安迪筹划下,方案拿出来再给赵医生解释就好。只希望沟通顺利,赵医生不要反感生意人的精打细算。

他没想过让赵启平出计划书,医生够忙了,而且外行人做内行事,浪费资源。

“不浪费啊,”赵启平不以为然,“找谭总帮忙,总得有点诚意,在开始之前拎拎清爽,总比糊里糊涂出了事扯皮强。再说了,”他把注资说明推到谭宗明面前,“我还想借机跟谭总学两招,谭总不会不肯指点一二吧?”他冲谭宗明调皮地眨眨眼。

这话说的,谭宗明接过注资说明,不厚,薄薄三页,然而布局简洁,结构清晰,一目了然,他想知道的信息全部在列,从专业角度看也可圈可点。谭宗明站在金字塔尖,见多了各行各业的精英,显然今天这名单上要加上一位赵启平。聪明人钻研到一定深度,一通百通,对各领域都手到擒来,一点不稀奇。小赵医生也许不懂商业计划书的专业格式,但他晓得怎么把一件事情条分缕析,呈现得抓人眼球。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如沐春风,谭宗明笑眯眯地拿出笔当场在尾页唰唰签下大名:“赵医生,我警告你,谦虚过头就是骄傲。”他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安迪,“安迪你来拜读拜读,就这水平,他跟我装学生,你可以拿去给手下当范本了。”

得遇知音,酒酣人醉,赵启平这时不再按捺自己那点骄傲的小气性,用拳头抵着下巴,咬着唇笑得得意。谭宗明跟安迪低声嘱咐两句,抬头再要跟赵启平说话,竟被他笑得眼前一恍。

“谭总,”赵启平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白衬衫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一颗,端着红酒,放松地靠在座椅上,“我在这一带过日子,竟然不知道路口藏着这么一个妙处,门口连招牌都没有,让我一顿好找,还错进了旁边的大楼,你可真是行家。”

“赵大医生夸奖了,”谭宗明也放松地伸开双臂搭在椅背上,看着赵启平笑,“治病救人的正经事我比不上你,寻欢作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赵医生以后得空想找乐子,招呼一声,一定奉陪。”

安迪从文件里抬头,诧异地看了谭宗明一眼。

“以后太远,欢乐今宵,”赵启平把酒杯放在桌上,“旁边有家不错的酒吧,我做东,请谭总续摊如何?”

安迪有点摸不清这是怎么个意思了。她把几张纸收进包袋,未及深思,桌上的手机铃响,魏先生来电。这天是周五,两人约好看话剧,魏渭看时间差不多,打电话问安迪这边结束没。谭宗明挑周五谈事,原是为了让时间充裕些,但周五大家节目也多,如果是谈判关头,安迪二话不说工作优先。但此刻正事已毕,无关紧要的续摊不合适再占用心腹干将的私人时间,谭宗明听到老魏来电,赶紧挥挥手,跟安迪做口型——行了行了,去吧去吧。

结完帐,几人走下楼。藏酒阁一楼是一整层的藏酒室,珍品普品一应俱全。老板得了极品会通知谭老板一声,帮他留着喜欢的。刚刚吃饭时开的两瓶红酒,酒香绕鼻,被赵启平夸赞了一番。谭宗明召来侍应生,吩咐他把新得的酒取来两瓶。到手里,一转身,却塞给了赵启平。

赵启平一愣,也不矫情,客气了一下,向谭宗明道谢,收着了。

藏酒阁在小院里,等他们走出来,谭宗明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在了院门口的路旁等着。安迪今天坐谭宗明的车过来,这会儿只能打车,心急地走在前面。到了路边,不见身后跟来。她转过头,看到赵启平在跟谭宗明站在院子里小声说话,谭宗明笑着点头。

说完,两人快步走过来,谭宗明跟司机交待:“老陈,我跟赵医生步行去酒吧,你送安迪去剧院,晚点过来接我。”
“好的。”
“你们走过去?”安迪问。
“嗯,”谭宗明为女士拉开车门,“赵医生说酒吧离这里步行五分钟,坐车过去辜负风景。”他瞄瞄秋风中安迪的A字短裙,“你赶紧的上车,回头再感冒。”

安迪不跟他客气,与赵启平道别,坐进黑色轿车走了。

谭宗明跟赵启平沿着幽静的乌鲁木齐南路,在晚风中慢慢往前走,一路的落叶在脚下嘎吱作响。
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却很自然。偶尔有遛狗的行人和跑步的青年擦身而过,路灯明明暗暗,光影掠过两人的侧脸,谭宗明被久违的宁静俘获,呼吸也变深了。可惜路实在短,才刚抬脚就到了地方。

路左边是美国领事馆宽阔的院墙,右边岔过去是东平路。东平路是一条更窄而私密的路,第一段是几个餐厅,到衡山路口,从三层红色洋楼开始,一条小街零零散散都是酒吧。这边的酒吧安静,没有舞池、也没有DJ,其实就是提供了更多酒类的西餐厅。进门的老外居多,真正的朋友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氛围安宁亲密。他们走了几步,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推进去,里面暖烘烘的很热闹。

这家酒吧叫Blarney Stone,是一家乡村风的爱尔兰酒吧。赵启平介绍说,别看不起眼,有全上海最正宗的爱尔兰黑啤。
谭宗明嫌挤满了陌生人和廉价音乐的夜店吵,但愿意跟赵医生在这样的酒吧里围桌小酌。

万圣节刚过去不久,就要迎来感恩节,正是西方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季。他们进门时,酒吧自组的小乐队在吧台旁演奏,老板Paul担纲主唱。他是个乐呵呵的爱尔兰大胖子,看到赵启平进来,伸手跟他打招呼,赵启平招招手,笑容放松,跟刚刚在藏酒阁判若两人。这里是他的主场。

小小的酒吧几乎满座,只有靠近吧台的地方有个空桌,赵启平拉开椅子请谭总坐下,然后去吧台点了两杯黑啤和一盘特色火鸡。

酒跟着赵启平的后脚就端了上来。赵启平坐下,握着啤酒杯不动,单等谭宗明低头喝了一口,马上盯着他看。
谭宗明笑了下,清清嗓子:“好喝。”
“真的?”
“怎么,赵大医生对自己的品味不自信?”
“品酒你是专家,我从来不盲目自大。”赵医生虽然话说得没底,但心显然已经放下来,喝了口自己杯子里的酒。
“那么……”谭宗明对他招招手,等赵启平靠过来,他用低低的气声,仿佛传达一个秘密:“专家告诉你,这酒特别地道,值得一品。”

赵启平又咬着唇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显见的非常开心。他叫来侍者,加点了几盘小食。

谭宗明总结出来了,小赵医生本性是活泼的,但医生的职业是严肃的,所以每当他特别开心的时候,就会咬着唇,仿佛这样能把笑意收敛一点,不让自己的得意太昭彰。但是他不知道,那双明亮的眼睛泄露了一切。

两人边吃边喝边聊,他们通过医院的事情连结起来,话题便大多围着赵医生的工作打转。讲兴起化缘念头的缘由,讲印象深刻的病例,讲医院进行的改革,讲自己的精彩手术和回天乏力的瞬间。谭宗明没接触过这个领域,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两句话,由于他见多识广,又有心向学,居然都挺在点上,难得撩起了赵启平的谈兴。

赵启平平时不爱聊工作上的事,能解决的都解决了,解决不了的说出来也没用,下班后只想清空大脑,彻底放松自我。不少朋友都对他上班赵医生下班赵启平的反差感到惊异。今天没想到对着一个外行人滔滔不绝,赵启平心忖,人跟人的水平差异,其实是大于职业壁垒的。三百六十行到了一定高度,道理就互通了。跟聪明人讲事情,聊什么都有趣。反之,三观或水平差距太大,就算是同行,也鸡同鸭讲。

谭宗明了解到,第一附院现任院长是赵启平师兄,一个会在新闻联播出镜的青年精英。有心撬动医疗体系改革的铁板,无奈阻力重重,搞得青梅竹马的老婆也离婚了,前几年是焦头烂额,一脑门官司。不过去年迎来第二春,现在开足马力,准备在陆家嘴搞杏林分院,试水医疗服务化。

谭宗明想,这是个切入医疗系统的契机,接着批评小赵医生:“不要背后八卦领导。”
赵启平看着这位安迪的领导,但笑不语。

酒至酣处,赵医生不仅谈兴浓,玩兴也上来了,跟谭宗明说:“给谭总献首歌。”说完跑到吧台,跟Paul说了几句话。只见Paul进了后厨,不多时抱了台半旧的手风琴出来。

乐队演奏了大半晚,已经歇息片刻,空留一堆乐器和几把椅子在吧台边。赵启平穿戴好手风琴,坐在椅子上,把话筒调到嘴边的高度:“今天认识了一个有趣的朋友,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我要为他献首歌。”酒吧里响起一片友好鼓励的掌声。

他低下头,找好键盘位置,试了两下音,抬头冲谭宗明一笑,手指轻按,悠扬的乐声从风箱里嗡鸣而出。

第一个音符流出来,掌声轰然变得真挚热烈,大家停下各自的谈说,全都转过头看穿着白衬衫拉琴的年轻男人。他向大家微笑致意,眼睛却只看着一个人。

这是谭宗明第一次听到贝加尔湖畔。

他从听到第一个音符,整个人就处于大脑空白的状态。无数的往日混着伤怀像洪流席卷了他,以至于谭宗明都没发现这是一首没听过的歌。这首取材于俄罗斯的歌曲感染力非常强,像多年前的白桦林一样,听众听第一遍,是被旋律完全淹没的,多听几遍,才有余力关注细节。而俄罗斯歌曲共有的感伤优美,使一首新歌,也给人似曾相识之感。

谭宗明有一个会拿皮带抽趴他、也会抱着他哼苏联歌曲的爷爷。谭将军参军时目不识丁,跟着夫人勉强识了些字。1939年因伤病被送往莫斯科疗养,同时入伏龙芝军事学院特别班深造,由苏军将级教官授课。被迫深入学习文化不说,一门叽里咕噜的俄语也说了个流利。他们那一代人,从上到下,深刻烙印着红色和苏联的一切,每个人都会哼几首喀秋莎。谭家奶奶虽然家学渊源,自幼听古典音乐,但也非常享受谭将军对着她用俄语一遍遍唱他改编的红莓花儿开。

谭将军临终时,儿孙围在床边,他抓着谭奶奶的手,口唇翕动,为她最后哼出几声不成调的红莓花儿开。

后来,谭奶奶把家里的一摞老唱片锁进储藏室,没再听过这些歌。它们也就躺进了谭宗明的记忆深处。
谭宗明受祖母熏陶,对古典音乐情有独钟,也像她一样,没再触碰过苏联的一切。他没想到,这个记忆的闸门,被赵启平怀里的手风琴拉开了,而一旦拉开,是如此汹涌,席天卷地,让他猝不及防。

手风琴是苏联歌曲的天然伙伴,凄婉悠扬的器声一出来,悲歌自不必说,便是欢快也带着厚度。赵启平拉着琴,低吟浅唱,他的嗓子低沉醇浓,得天独厚,无论唱什么都有种静水流深的深情。

他不知谭宗明此刻心底汹涌的暗流,其实是笑着在唱这首歌,挺悲伤的歌词,被赵医生唱得温柔缱绻,给节日季的酒吧增添了一分暖意。

谭宗明的情绪浪潮来得迅猛,但也被他压制得不动声色,半首歌后,便渐流渐缓,平静下来。而后,他的眼睛不由自主注意到在黑白键间上下跳跃的手指,赵启平的手指很长,之前喝酒就发现了。但是,这双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手风琴键盘上跳舞时,竟然让他从喉咙、到心脏,一直往下,都紧得发疼。


2、

一曲唱毕,酒吧里的掌声久久不息,夹杂着激情的口哨。
赵启平卸下琴,眉眼满是笑意,脚步轻快地回到桌旁,问谭总:“还喜欢吗?”
谭宗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悠悠品了口酒,杀了杀赵医生的得意劲儿,这才抬起眼,不急不忙地说:“赵医生靠这招泡了不少妞吧?”
这一个反问,比一万句夸奖都给力,赵启平来劲了,趴在桌上眼神紧逼谭宗明:“那谭总被我泡到了吗?”
谭宗明漫不经心地推了推酒杯,对上他的眼睛:“你猜。”

赵启平乐坏了,摔到椅子上笑得要打滚,要不是一曲之后酒吧重归喧闹,谭宗明看他那魔性的笑声能冲破房顶,哪里还有半分赵大医生的样子,生生一个二八少年。他叩叩桌子:“这位小同志,注意形象,注意影响。”
“是是是,”赵启平喘了口气,捂着肚子,“感谢领导关怀。”
“笑完了吗?”
“笑……笑完了……哈……”
谭宗明等他慢慢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赵启平端坐起来,一丝笑意留在眼角。谭宗明问他:“这是什么歌?”
“贝加尔湖畔,李健刚发行的作品。”提到喜欢的音乐人,赵启平声线上扬。
谭宗明哪个都不熟悉,皱了皱眉,赵启平补充:“去年春晚,王菲唱了他的传奇。”
谭宗明若有所思,赵启平又轻轻哼起来:“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能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谭宗明说:“这个歌手不出名嘛。”
赵启平被堵得,刚想讽刺他“是是是,得出名到王菲那种程度才能传到天宫里让你听到”就听谭宗明又追上一句:“但歌是好歌。”赵启平吞下窜到半路的牙尖嘴利,嗯了一声。他也承认,虽然传奇红了,但李健的确离大众还有距离。赵启平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不会一直关注他。水木年华两位成员出身清华,在乐坛成名前,时常出席各校演出,先红遍了首都高校圈,赵启平本科时听过他们的现场,才有后来一路关注。

谭宗明一时嘴快,让整晚的畅谈第一次断片,陷入微妙的沉默。赵启平脸色未变,然而第一次低下头,专心捏盘子里的坚果玩,就跟捏了一晚上似的。谭宗明想,小赵医生在社交场合再玲珑,骨子里到底还是有知识分子那点小脾气的。

他并非故意煞风景,谭宗明的喜好虽然偏古典,但不排斥流行,勿论艺术性高低,打动人心都是好作品。他确实没听过李健,也是喝酒太尽兴,以致忘形嘴快,并不是要打击赵医生的品味。赵医生能把这样一首好歌唱给他,品味好得不得了。

看着小赵医生打算把沉默进行到底,谭宗明开口:“赵医生,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一首歌。”

一句话让赵启平抬起了头,眼睛里九成是惊喜,还有一成,谭宗明不想承认,是幸灾乐祸。他唱歌是这么有戏可看的一件事吗?谭宗明站起身,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走到吧台边。

乐队演奏大部分需要用腿面支撑乐器,坐的椅子矮。他不用,谭宗明的腿在矮椅子下憋屈,从一旁拉了个高脚凳过来,坐在演奏区边缘,把刚刚被赵启平调低的话筒往上拔。不过,谭宗明从来都是被别人欢歌热舞竭力讨好的那位,大话说得容易,坐到舞台上了,发现别说调节架子高度,他连话筒有开关都不知道。

看着谭宗明笨拙地研究话筒,又不肯开口求助的样子,赵启平的低气压一扫而空。他憋着笑走过去,让谭宗明站到一边,三两下帮他调好高度,又把话筒开关打开,吹了两下,确认没问题,这才坐回椅子,满脸期待地看着谭总。

谭宗明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表演,哪怕是小小的酒吧,唱歌的对象就坐在两米外,也颇感别扭,不自然地动了几下,握住话筒:“那个……我……呃……唱首歌。”

小赵医生瞬间笑趴在了桌子上,谭宗明瞪他一眼。

这个开场白,一听就不会是唱歌的行家。大家稀稀拉拉、意思意思地鼓了几下掌,继续该干嘛干嘛。这让谭宗明放松了点。他深呼吸,再次回忆了下曲调,轻轻唱起来:
“Ой, цветёт калина в поле у ручья 
Парня молодого полюбилая. 
Парня полюбила на свою беду
Не могу открыться, слова не найду
………………”

谭宗明极少开口唱歌,更从来没唱过这首歌,他以为已经随着爷爷的离世消散在记忆里,刚开始两句,担心走调忘词,唱得极轻,加上没有伴奏,几乎只有近在眼前的赵启平才听得到。然而随着歌词一句句顺畅地走下去,他才知道,这些音节从未消逝,它们刻在他脑海最深处,轻轻一叩就流淌出来。

他没预告歌曲名称,但赵启平从第一个音节就听出来了。他生于书香门第,父母是大学教授。五十年代,谁家但凡有个知识分子或文艺分子,都不会对苏联歌曲陌生。赵父读中学时,学校的外语课甚至都还不是英语,而是俄语。赵启平从小对苏联歌曲耳熟能详,几首经典张口即来。因此,谭宗明虽然唱的是俄语,他却每句都听得明白,谭总对他唱——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
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
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
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

酒吧里的老外都是资本主义公民,对前社会主义老大的歌知之甚少,无论俄文版或中文版都不熟。有几个中国客人,又不感兴趣。于是,一曲红莓花儿开,虽然谭宗明此刻在舞台上唱着,却安静地萦绕在几步之遥的角落里,成为他和赵启平两个人的秘密。

唱了两段,谭宗明进入状态,气息渐稳,声音也动情了些。偎着话筒,看着赵启平,甚至游刃有余地配合歌词做了几个深情的表情。谭宗明这样的人物,坐在高脚凳上拿着话筒用俄语唱情歌,就算舞台经验匮乏,清唱,他歌唱技巧为零,还偶尔走音,也不影响听的人目眩神迷。

赵启平始终双臂环胸,脸上笑意浅浅。

一曲终了,谭宗明总算解放。他听众少,不用谢幕,更不在意有没有掌声,马上走回桌旁,喝了一大口酒,压惊,也压一压心底被勾起的情绪。
他静心顺气的时候,赵启平在对面托着腮看他。谭总看起来太不熟练了,太缺乏技巧了,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分稚拙,生涩,才让赵医生感到尤其尤其的可爱,格外格外的顺心。这事通俗来说,就是谭大老板的处女唱献给了他,无论多糟糕都美妙无比。何况并不算糟。

谭宗明这样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像赵医生那样唱完后习以为常、落落大方地求表扬,他缓过来,只是一个眼神扔过去。

赵启平何等水晶心肝,立刻坐直身子,敛容正色,进行了严肃的专家点评:“谭总,你这种唱法是泡不到妞的。”
谭宗明被噎得差点气笑:“没关系,我不靠这个泡妞。”谭宗明泡妞,就是到下下辈子也无需沦落到如此手段。他往前挪了挪,与赵启平鼻尖碰鼻尖,压低声音:“能泡到你就行。”
赵启平没接话。四目相对,谭宗明哑声问:“我泡到了吗?”
赵启平粲然一笑:“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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